6.逃往那不勒斯

作者:岚白 更新时间:2026/5/20 0:30:03 字数:2533

她被关了四天。

四天里,没有人来看她。

没有人来打她,没有人来问她话,也没有人来侵犯她。

每天三餐有人放在门口,敲三下门。

她吃完后把空碗放回门口,下次送饭的人会收走。

窗外的光线从白天变成黑夜,再从黑夜变成白天。

她能听到远处的操练声、口令声、卡车发动的声音。

偶尔有士兵从窗下走过,说笑,抽烟,撒尿。没有人往窗户里多看一眼。

第三天夜里,她听到了埃齐奥的声音。

不是对着她说的。

是隔着墙传来的,在隔壁的房间里。

他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那个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

塔利娅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离开,而是走近。走到她这扇门的门口,停下了。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隔着那扇实木的门,他的呼吸声粗重而缓慢,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她以为他会开门。

但他没有。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塔利娅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晚上,机会来了。

墨西拿的夏天多雷雨。

那天傍晚,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然后是第一声雷,从海峡那边滚过来,震得窗户的铁栏杆嗡嗡响。

雨跟着就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有人把整个海峡的水都倒在了这座城市上。

看守她的那个年轻士兵跑到走廊里去躲雨,把门锁顺手挂在了门闩上——没有扣死,只是挂着。

塔利娅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把那条粗布裙子的下摆撕下来一条,拧成绳子,从窗户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套住了门外的锁。

她试了三次。

前两次布条滑脱了,第三次她打了个结,慢慢地把锁从门闩上提了起来。

锁掉在地上的声音被一声炸雷盖住了。

她推开门,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走廊上。

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她沿着走廊摸到了后门——没有锁,只有一根木栓。

她拔掉木栓。

暴雨像一面墙一样撞在她脸上。

塔利娅冲进了雨里。

宪兵队营地的后墙不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她记得老修女说过,墨西拿的城墙是腓特烈二世建的,碎玻璃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脱下那件粗布上衣,裹在手上,抓住墙头翻了过去。

碎玻璃割穿了布料,割进了她的手掌,血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她没有停。

墙外面是一条通向海边的下坡路。

雨水从路上冲下来,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

塔利娅赤着脚,踩着泥水和碎石子,沿着那条路往下跑。

身后没有追兵。

塔利娅跑到了海边。

墨西拿的港口在暴雨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

渔船和货船在码头上挤成一团,桅杆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钻进了一艘渔船的船舱,蜷缩在成堆的渔网和空木桶之间。

船舱里有一股死鱼和柴油的味道,很冷,很湿。

她抱着膝盖,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木地板上。

船在摇晃。雨在砸着甲板。

塔利娅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没有去想埃齐奥的脸,没有去想广场上那些目光,没有去想那两具尸体和那把沾血的枪。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在摇晃的船舱里,听着雨声,慢慢地、不可抗拒地,陷入了黑暗。

船在第二天清晨靠了岸。

维托·格雷科船长掀开船舱的油布时,差点被那个蜷缩在渔网堆里的东西绊倒。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女孩。

浑身湿透,粗布衣服上全是泥和暗红色的血渍,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他骂了一句西西里脏话,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塔利娅猛地睁开了眼睛。

“别怕别怕别怕——”老船长连说了三个“别怕”,后退了两步,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朝上摊开,做出一个“我没有武器”的手势,“我没恶意——”

塔利娅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船舱、渔网、木桶、从舱口漏进来的晨光。

她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也认出了面前这个老人。六十多岁,矮胖,下巴上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有水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老船长转身从驾驶舱里拿来一个陶罐和一个木杯,倒了半杯水递给她。

塔利娅接过来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

“慢慢喝,没人跟你抢。”老船长又倒了半杯。

这次她喝得慢了一些。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杯子还给他,说了句“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老船长问。

“塔利娅。从墨西拿来。”

老船长的眉毛抬了一下。

墨西拿。西西里岛的东北角,离那不勒斯隔着整个第勒尼安海。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独自一人,浑身是伤,藏在渔船的船舱里漂洋过海——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海上讨生活五十年,他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

“你要去哪?”

“那不勒斯。”

老船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上甲板,从驾驶舱里拿出一块硬面包、半块咸鱼和一个橘子,放在船舱入口的台阶上。

“那不勒斯到了。”他说。

塔利娅爬出船舱,阳光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到了那不勒斯的港口——比墨西拿大十倍,密密麻麻的船只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沙丁鱼,桅杆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是依山而建的房屋,从海边一直铺到山顶,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幅巨大的、杂乱无章的马赛克拼图。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柴油的臭味、烤面包的香味,以及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混杂着贫穷与繁华的喧闹声。

塔利娅站在甲板上,赤着脚,穿着那件又大又破的粗布衣服,手里攥着老船长给的面包和咸鱼,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那不勒斯。

也许是地图上它离西西里最近,也许是埃齐奥提过这个名字,也许只是她爬上的那艘渔船恰好开往这里。

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她来了。

“丫头。”老船长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塔利娅转过身。

老船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里拉,数了数,抽出两张递给她。

钱不多,大概够吃几顿面包。

“拿着。”

塔利娅看着那两张纸币,没有接。

“拿着。”老船长把钱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掌心,触到了她被碎玻璃割破的伤口。

他皱了皱眉,从驾驶舱里翻出一卷脏兮兮的纱布和一瓶碘酒,一起塞给了她。“港口这边骗子多,小偷多,皮条客更多。一个女孩,要小心点。”

塔利娅把钱、纱布、碘酒塞进衣服口袋里。

她看着老船长的脸——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欲望,不是怜悯,只是一种很朴素的、人与人之间最低限度的善意。

“谢谢你。”她说,这次说得更认真了一些。

老船长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他的渔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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