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关了四天。
四天里,没有人来看她。
没有人来打她,没有人来问她话,也没有人来侵犯她。
每天三餐有人放在门口,敲三下门。
她吃完后把空碗放回门口,下次送饭的人会收走。
窗外的光线从白天变成黑夜,再从黑夜变成白天。
她能听到远处的操练声、口令声、卡车发动的声音。
偶尔有士兵从窗下走过,说笑,抽烟,撒尿。没有人往窗户里多看一眼。
第三天夜里,她听到了埃齐奥的声音。
不是对着她说的。
是隔着墙传来的,在隔壁的房间里。
他在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那个低沉的、熟悉的嗓音,像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个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了。
塔利娅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离开,而是走近。走到她这扇门的门口,停下了。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
隔着那扇实木的门,他的呼吸声粗重而缓慢,像一个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
她以为他会开门。
但他没有。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塔利娅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第四天晚上,机会来了。
墨西拿的夏天多雷雨。
那天傍晚,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然后是第一声雷,从海峡那边滚过来,震得窗户的铁栏杆嗡嗡响。
雨跟着就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雨,而是铺天盖地的暴雨,像有人把整个海峡的水都倒在了这座城市上。
看守她的那个年轻士兵跑到走廊里去躲雨,把门锁顺手挂在了门闩上——没有扣死,只是挂着。
塔利娅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把那条粗布裙子的下摆撕下来一条,拧成绳子,从窗户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去,套住了门外的锁。
她试了三次。
前两次布条滑脱了,第三次她打了个结,慢慢地把锁从门闩上提了起来。
锁掉在地上的声音被一声炸雷盖住了。
她推开门,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走廊上。
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她沿着走廊摸到了后门——没有锁,只有一根木栓。
她拔掉木栓。
暴雨像一面墙一样撞在她脸上。
塔利娅冲进了雨里。
宪兵队营地的后墙不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她记得老修女说过,墨西拿的城墙是腓特烈二世建的,碎玻璃是后来加上去的。
她脱下那件粗布上衣,裹在手上,抓住墙头翻了过去。
碎玻璃割穿了布料,割进了她的手掌,血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流下来。
她没有停。
墙外面是一条通向海边的下坡路。
雨水从路上冲下来,汇成一条浑浊的河流。
塔利娅赤着脚,踩着泥水和碎石子,沿着那条路往下跑。
身后没有追兵。
塔利娅跑到了海边。
墨西拿的港口在暴雨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
渔船和货船在码头上挤成一团,桅杆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
她钻进了一艘渔船的船舱,蜷缩在成堆的渔网和空木桶之间。
船舱里有一股死鱼和柴油的味道,很冷,很湿。
她抱着膝盖,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滴在木地板上。
船在摇晃。雨在砸着甲板。
塔利娅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哭。
她没有去想埃齐奥的脸,没有去想广场上那些目光,没有去想那两具尸体和那把沾血的枪。她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在摇晃的船舱里,听着雨声,慢慢地、不可抗拒地,陷入了黑暗。
船在第二天清晨靠了岸。
维托·格雷科船长掀开船舱的油布时,差点被那个蜷缩在渔网堆里的东西绊倒。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女孩。
浑身湿透,粗布衣服上全是泥和暗红色的血渍,头发乱七八糟地贴在脸上,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额头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他骂了一句西西里脏话,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塔利娅猛地睁开了眼睛。
“别怕别怕别怕——”老船长连说了三个“别怕”,后退了两步,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朝上摊开,做出一个“我没有武器”的手势,“我没恶意——”
塔利娅的眼睛快速扫视着周围——船舱、渔网、木桶、从舱口漏进来的晨光。
她认出了自己身在何处,也认出了面前这个老人。六十多岁,矮胖,下巴上那撮花白的山羊胡在晨风中微微颤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好奇和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她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有水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老船长转身从驾驶舱里拿来一个陶罐和一个木杯,倒了半杯水递给她。
塔利娅接过来一饮而尽,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锁骨上。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
“慢慢喝,没人跟你抢。”老船长又倒了半杯。
这次她喝得慢了一些。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把杯子还给他,说了句“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老船长问。
“塔利娅。从墨西拿来。”
老船长的眉毛抬了一下。
墨西拿。西西里岛的东北角,离那不勒斯隔着整个第勒尼安海。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独自一人,浑身是伤,藏在渔船的船舱里漂洋过海——他没问发生了什么。
在这片海上讨生活五十年,他见过太多不该问的事。
“你要去哪?”
“那不勒斯。”
老船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上甲板,从驾驶舱里拿出一块硬面包、半块咸鱼和一个橘子,放在船舱入口的台阶上。
“那不勒斯到了。”他说。
塔利娅爬出船舱,阳光像一把刀子一样刺进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看到了那不勒斯的港口——比墨西拿大十倍,密密麻麻的船只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沙丁鱼,桅杆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是依山而建的房屋,从海边一直铺到山顶,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幅巨大的、杂乱无章的马赛克拼图。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柴油的臭味、烤面包的香味,以及这座港口城市特有的、混杂着贫穷与繁华的喧闹声。
塔利娅站在甲板上,赤着脚,穿着那件又大又破的粗布衣服,手里攥着老船长给的面包和咸鱼,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那不勒斯。
也许是地图上它离西西里最近,也许是埃齐奥提过这个名字,也许只是她爬上的那艘渔船恰好开往这里。
但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她来了。
“丫头。”老船长在身后叫了她一声。
塔利娅转过身。
老船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里拉,数了数,抽出两张递给她。
钱不多,大概够吃几顿面包。
“拿着。”
塔利娅看着那两张纸币,没有接。
“拿着。”老船长把钱塞进她手里,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掌心,触到了她被碎玻璃割破的伤口。
他皱了皱眉,从驾驶舱里翻出一卷脏兮兮的纱布和一瓶碘酒,一起塞给了她。“港口这边骗子多,小偷多,皮条客更多。一个女孩,要小心点。”
塔利娅把钱、纱布、碘酒塞进衣服口袋里。
她看着老船长的脸——那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欲望,不是怜悯,只是一种很朴素的、人与人之间最低限度的善意。
“谢谢你。”她说,这次说得更认真了一些。
老船长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他的渔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