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不会跟你约会

作者:岚白 更新时间:2026/5/21 0:30:03 字数:3192

塔利娅在那不勒斯度过了六天。

前三天她睡在港口附近一条巷子里的门洞下面。

白天她在码头找零工——帮人搬鱼筐、洗甲板、跑腿送东西。

她什么都不挑,什么都肯干,一天能挣几里拉。

她用这些钱买面包、买水,偶尔买一个番茄或者一根黄瓜。

她找到了一处公共喷泉,把身上那件粗布衣服洗了,晾在巷子的墙上。

衣服干了她就穿上,没干她就披着湿衣服坐在阳光下,让身体的热量把它烘干。

第四天,她在一个修船作坊后面找到了一个可以过夜的棚子。

棚子是铁皮搭的,三面有墙,一面没有,但顶上不漏雨。

地上堆着一些旧木板和废铁,她把木板拼在一起,铺上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毯子,就算是一张床了。

第五天,她在那不勒斯大学附近的一条街上看到一家裁缝店门口贴了张纸条——“招学徒,包两餐”。

她走了进去。

裁缝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寡妇,姓里奇,胖得走路都喘,但手指灵巧得像蝴蝶。

里奇太太上下打量了塔利娅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西西里来的?”

“是。”

“多大了?”

“十五。”

“会什么?”

“会缝衣服。”塔利娅说。

她确实会。

在表叔家的三个月里,她每天晚上都在煤油灯下缝那条裙子,一针一线,缝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针脚细密整齐,像机器缝出来的一样。

里奇太太让她缝了一颗扣子、补了一个洞,看了看,点了点头。

“管两餐,没工钱。住的地方自己解决。”

塔利娅点了点头。

她不需要工钱。她只需要一个不会有人问她从哪里来的地方。

第六天傍晚,塔利娅从裁缝店出来,手里拎着里奇太太给的一袋面包边角料,沿着托莱多街往回走。

那不勒斯的傍晚是一天中最喧闹的时候——

小贩推着车在街边叫卖炸海鲜和烤栗子,女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和楼下的邻居吵架,小孩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踢一个破皮球,空气里弥漫着大蒜、番茄和海风的味道。

她走过一条窄巷的巷口时,一个橘子从巷子里滚了出来,滚到她的脚边停住了。

她弯下腰捡起橘子,抬起头,看到了巷子里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大概十六七岁,比塔利娅高出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浅蓝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裤子是深棕色的,皮鞋是亮褐色的,擦得一尘不染。他的头发是深栗色的,微微卷曲,被傍晚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脸很白净,下巴线条分明,鼻子挺直,嘴唇薄而红润,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塔利娅。

他手里拎着一个已经空了的牛皮纸袋,袋底有个洞——显然橘子就是从那个洞里掉出来的。

他看到了塔利娅的脸。

然后他愣住了。

那种愣住不是普通的愣住,而是一个人突然看到了某种超出他日常生活经验的东西时,大脑短暂短路的状态。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了。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塔利娅把橘子递给他。

“你的橘子。”

少年接过橘子,手指碰到塔利娅的指尖时,像被烫了一下,橘子又掉了。

橘子滚到了下水道里。

少年的耳朵更红了。

“我叫马泰奥。”他突然开口,声音比预想的高了半个调,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重新说了一遍,“马泰奥·德·卢卡。”

塔利娅看着他。

她见过男人看她时的各种眼神——洛伦佐的、埃齐奥的,还有那些下路的男人的。

那些眼神里有欲望、有贪婪、有占有、有控制。

但这个少年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手忙脚乱的、不知所措的、像溺水者拼命想抓住什么的东西。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你好,马泰奥。”她说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塔利娅没有回头。她走进暮色渐浓的托莱多街,瘦削的背影很快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吞没了。

第二天,马泰奥出现在了裁缝店门口。

他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头发用水打湿了,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没有拿橘子,而是拿了一小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从路边摘的野雏菊,用一根草绳扎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塔利娅从裁缝店出来的时候,他正靠在对面墙上,假装在看报纸。

看到她出来,他猛地站直了,手里的花差点掉了。

“这个——给你的。”他把花递过去,耳朵又红了。

塔利娅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是谁?”

“马泰奥·德·卢卡。昨天——橘子——巷子里——你不记得了?”他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蹦。

塔利娅记得。她记得很清楚。

但她不确定这个少年想要什么。

在那不勒斯,在西西里,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当一个男人追着一个女人跑的时候,他最终要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她见过太多次了。

“我不认识你。”她说完,绕过他,走了。

马泰奥追了上来。

不是那种侵略性的、压迫性的追赶,而是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像怕踩碎什么东西似的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我住在基艾亚桥附近,”他说,语调努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我家在那不勒斯住了三代人了。我父亲是律师——不对,他不是律师,我叔叔是律师,我父亲是……他也不算什么,反正他不用干活也能过日子。你知道基艾亚桥那边吗?那一片的别墅——”

“我不知道。”塔利娅打断了他。

“那我带你去看看?”马泰奥的眼睛亮了起来。

塔利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绿色眼睛在午后阳光下清冷而明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在追求我?”

马泰奥的耳朵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红色蔓延到了脖子和脸颊。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说出口的是:“是。”

“为什么?”

“因为你——你是我见过最——”他卡住了,舌头像打了结。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句子一口气倒了出来,“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

塔利娅看着他。她想起了母亲的话——“上帝的恩赐,也是诅咒,因为会让男人发疯。”

她今年十五岁,她已经看到过太多男人因为这张脸而变成另一种生物。

现在又多了一个。

“你多大?”她问。

“十七。”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马泰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我父亲是男爵。不是那种有封地的男爵,只是个称号。家里有几处房产,还有一些地。不算很有钱,但也不缺钱。”

小贵族。

塔利娅在心里给他贴上了标签。

她见过这种人——在墨西拿的餐馆里,在那些白色桌布和银质餐具旁边。他们坐在另一个世界里,用另一种餐具,吃另一种食物。

她不属于那个世界,她也不想属于。

“我不会跟你约会。”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马泰奥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束已经开始发蔫的野雏菊。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但他没有放弃。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花,而是带了一本书——一本用那不勒斯方言写的诗集,作者叫萨尔瓦托雷·迪·贾科莫,他最喜欢的诗人。

他把书放在裁缝店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块石头压着,上面贴了一张纸条:“这本书送给你。你不用见我。书看完放回原处就行。”

塔利娅下班的时候看到了那本书和那张纸条。

她拿起来翻了翻,都是那不勒斯方言,她看不懂。

她学的意大利语是标准的托斯卡纳方言,那不勒斯话对她来说像另一种语言。

但她还是把书带回了棚子里,就着路灯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看不懂的地方她就跳过,看个大概。

第四天,书回到了台阶上。下面多了一张新的纸条:“看完了?好看吗?”

塔利娅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看不太懂。不是标准意大利语。”

第五天,纸条上写着:“那我下次带一本标准意大利语的。你喜欢看什么?小说?诗歌?历史?还是地理?”

塔利娅想了想,写下了两个字:“地理。”

第六天,台阶上多了一本意大利语版的《世界地理图志》,精装的,封面烫金,看起来很贵。纸条上写着:“这本是借的,要还。你别弄脏了。”

塔利娅把书带回了棚子,就着路灯翻了几页。

地图上有她从未见过的地名——亚马逊河、喜马拉雅山、撒哈拉沙漠。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国境线和蓝色的河流,想象着那些遥远的地方。

那不勒斯已经够远了,但这些地方更远。远到她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到达。

她在地图册的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谢谢。下次你亲自来还吧,不用放台阶上。”

马泰奥亲自来了。

他站在裁缝店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假装自己不是紧张得要死。

塔利娅走出来的时候,他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微笑,但那个微笑在脸上只维持了两秒钟就崩了,变成了一种又像哭又像笑的奇怪表情。

“你……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他说。

塔利娅穿着裁缝店里一件还没卖出去的样品裙子——里奇太太让她试穿的,深绿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蕾丝,腰间系着一条细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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