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子有点长,她往上折了一截,用针别住了。
她最近吃得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颧骨不再那么突兀地凸出来,嘴唇也不再干裂了。
“这件是样品,不卖。”她说。
“我没想买你身上的裙子。”马泰奥说。
然后他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有歧义,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连忙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塔利娅说。
他们并排走在托莱多街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宽一窄,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被种在了同一个花盆里。
马泰奥走得很慢,故意把自己的步幅缩小,好让塔利娅不用费力跟他的节奏。
塔利娅注意到了这一点,什么都没说。
“你家不在这个区吧?”塔利娅问。
“在基艾亚桥那边。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那你每天走四十分钟过来?”
“也不是每天。”马泰奥说,然后心虚地补了一句,“有时候走快一点,半个小时就到了。”
塔利娅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七岁的男爵之子,穿着熨得笔挺的亚麻衬衫,每天走四十分钟的路,只为了在她的裁缝店门口站一会儿,递一本书,说两句话,然后在她走了之后再走四十分钟回去。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是一个没有家、没有钱、没有姓氏、只有一把旧剃刀的西西里难民。
他什么都有。
他为什么会看上她?
“马泰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你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在我身上?”
马泰奥沉默了。
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是在敷衍。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这不是一个漂亮的情话,也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表白,但他说得很诚实。“我就是……我想见到你。每天醒来的时候,我想着今天还能不能见到你。如果见不到,我就会想你在做什么,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人欺负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停不下来想这些。”
塔利娅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你不了解我。”她说,“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那你告诉我。”
塔利娅摇了摇头。
“我不会告诉你的。”
“没关系。”马泰奥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接下来的日子,马泰奥每天都来。
有时候他带来一本书,有时候是一袋热乎乎的炸海鲜,有时候是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
塔利娅拒绝了他所有的邀请——她不去看电影,不去海边散步,不去他家的别墅吃晚饭。
她只收书和食物,而且总是说“谢谢”之后就走了。
但马泰奥没有泄气。
他像一株长在墙缝里的野草,你拔掉它,它第二天又长出来了。
他开始在裁缝店门口等她下班,然后陪她走回那个铁皮棚子。
那条路不长,大概十五分钟,但马泰奥总是把它走成四十分钟。
他会在每一个转角放慢脚步,会在每一个有好看风景的地方停下来,会在每一条流浪狗经过的时候假装跟狗说话来延长共处的时间。
塔利娅都知道,但她没有拆穿他。
有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
马泰奥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来接她。
伞很大,两个人站在下面绰绰有余。
他们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马泰奥把伞的大部分都倾向了她那边,自己的左肩被雨水淋湿了,深蓝色的亚麻衬衫变成了深黑色,贴在肩膀上。
“你淋湿了。”塔利娅说。
“没事,我不怕水。”马泰奥说。他的左肩在往下滴水。
塔利娅伸出手,握住了伞柄,把伞推正了。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背。
马泰奥的手指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伸了回来,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把手指覆在了她的手指上。
塔利娅没有抽回手。
他们就那样在伞下走了几步。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啃桑叶。
马泰奥的手心在出汗,湿热的、潮湿的、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紧张和滚烫的温度。
塔利娅把手抽了回来。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突然觉得害怕。
不是怕马泰奥,而是怕自己。
她怕自己会习惯这种温度。
她怕自己会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男人,他靠近她不是因为她的身体,不是因为她的脸,而只是因为她是她。
她怕自己会变得软弱。
“我到了。”她说,站在铁皮棚子的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马泰奥站在雨里,把伞递给她。
塔利娅摇了摇头,钻进了棚子。
她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他的脸,滴在他的衬衫上。
他完全没有要躲雨的意思,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你回去。”她说。
“你先进去,我就走。”
塔利娅看了他两秒钟,拉上了棚子的油布门帘。
她靠着铁皮墙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雨水打在棚顶的铁皮上,噼噼啪啪的,像一千颗豆子同时落地。
她听到雨声中夹杂着远去的脚步声——他走了。
她翻开那本《世界地理图志》,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小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墨水被雨水洇湿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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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那不勒斯热得像一个蒸笼。
那天晚上,月亮出奇地大。
月光把托莱多街的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色的河。
马泰奥带塔利娅去了海边。
不是港口那边,而是港口西边一段比较安静的堤岸。
堤岸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小灯塔,白色的塔身被月光照得发蓝。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洒在上面,碎成亿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塔利娅坐在堤岸的矮墙上,脚悬在海面上方。
海水在下面轻轻拍打着石壁,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像大海在呼吸。
马泰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
他们都沉默着。
马泰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很轻很慢。
马泰奥攥紧了自己的裤腿,又松开,又攥紧。
“塔利娅。”
塔利娅转过头看他。
他慢慢朝她靠近。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塔利娅完全有时间躲开。
他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给了她一百次说不的机会。
塔利娅没有躲。
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可能只是海浪摇晃堤岸造成的错觉。
但马泰奥看到了。
他吻了她。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少年的、干净的甜。
不是埃齐奥那种确定的、宣告般的吻,而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一朵随时会合拢的花。
他的嘴唇只是轻轻贴在她的唇上,停了大概两秒钟,微微分开,又贴了上去。
塔利娅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皮肤很光滑,下巴上有一点点刚冒出来的胡茬,扎在她指尖上,痒痒的。
马泰奥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把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腰侧。
不是搂住,只是放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着,像怕弄碎什么。
他的手掌透过那件薄薄的棉布裙子,把她腰间的温度传了过来。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塔利娅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马泰奥终于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而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睁开眼,看到马泰奥的脸就在她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他没有躲,而是直视着她的眼睛。
“塔利娅。”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两年后——等我十九岁了,我父亲会给我一套房子。在基艾亚桥那边,带花园的。不是很大,但够两个人住。”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跟你结婚。”
塔利娅看着他。
月亮的银光铺满了整个海面,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没有帮她撩开,只是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
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也细很多,但她握得很紧,紧到他的指骨微微发痛。
“两年。”她说。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
海浪拍打着堤岸,月光碎在海面上,像亿万个承诺。
塔利娅把脸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还不够宽,还不够硬,还不够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墙。
但它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是有心跳的。
她闭上眼睛。
在这个八月的月夜,在那不勒斯的海边,她让自己相信了一个东西。
不是相信马泰奥的誓言——誓言太轻了,风一吹就散。而是相信此刻。
相信这个吻,相信这只握着她的手,相信这具在她肩膀旁边微微发烫的、十七岁的、笨拙而真诚的身体。
哪怕明天这一切都会消失。
至少今晚,月亮是圆的,海是平的,风是暖的。
她允许自己,只是今晚,不要那么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