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吻之后,一切都变了。
马泰奥第二天来裁缝店接她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花,没有书,没有食物。
他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
塔利娅从裁缝店出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伸出手。
塔利娅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马泰奥的手指合拢了,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他们沿着托莱多街往海边走。
这一次他没有故意放慢脚步,而是走得和塔利娅一样快,两个人并肩,步调一致,像已经在一起走了一辈子。
“昨天晚上,”马泰奥开口了,声音有点不自然,“我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很久都没睡着。”
“我也是。”塔利娅说。
这是实话。
她昨晚在那个铁皮棚子里,把那本《世界地理图志》翻了好几遍,每次都翻到同一页——非洲地图。
她盯着撒哈拉沙漠那片黄褐色发呆,脑子里全是月光下马泰奥的脸。
“我在想一件事。”马泰奥说。
“什么事?”
他停下了脚步。
塔利娅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正站在一座小桥上,桥下是那不勒斯最窄的一条水道,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和一只被遗弃的木鞋。
“我想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马泰奥带她去的地方,是圣埃莫堡。
不是坐车去的,而是爬上去的。
塔利娅走了没多久就开始喘气。
马泰奥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看到她正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
“累了?”
“没有。”塔利娅直起腰,咬着牙继续往上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她又慢了。
马泰奥走下几级台阶,来到她身边,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蹲下。
“上来。”
“什么?”
“我背你。”
塔利娅瞪着他:“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马泰奥说,没有回头,“但我想背你。”
塔利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
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他的脊背不算宽厚——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没长成男人的骨架——但线条是好看的,像一棵正在拔节的树。
她没有趴上去。
她绕过他,自己继续往上爬。
但爬了不到十级台阶,她伸出了手,拉住了他衬衫的后摆。
马泰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衣摆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爬完了剩下的石阶——塔利娅拽着他的衣摆,像一只不肯承认自己迷路的小猫。
圣埃莫堡的平台上,整个那不勒斯铺在脚下。
那不勒斯湾像一弯蓝色的新月,从城市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天边。
维苏威火山静静地蹲在海岸线的另一端,山顶上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像一个在打盹的巨人在呼吸。
海面上散落着星星点点的白帆,远到几乎看不见,近到能看清帆上的每一道绳缆。
塔利娅站在矮墙边,手扶着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石栏,看着这片她来到之后从未从这个角度见过的景色。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了起来。
马泰奥站在她旁边,没有看风景。
他在看她。
“你比那不勒斯好看。”他说。
塔利娅转过头,正对上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她想说“别胡说”,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盯着我看了多久了?”
“从第一天在巷子里看到你,到现在。”马泰奥说,“想看你一辈子。”
塔利娅笑了。
“你在笑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发紧。
“笑你像个傻子。”塔利娅说。
“那你喜欢傻子吗?”
塔利娅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不勒斯湾,但嘴角的笑意还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
“马泰奥。”
“嗯。”
“你之前交过女朋友吗?”
马泰奥犹豫了一下,然后诚实地回答:“没有。一个都没有。”
塔利娅又转过脸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是意外,是怀疑,还有一点点她不想承认的窃喜。
“为什么?”
“因为她们不是你。”马泰奥说。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一定是一句油腻的情话。
但从马泰奥嘴里说出来,塔利娅觉得它是真的。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尖又红了,而且他不敢看她,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的火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也没有。”塔利娅说。
马泰奥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里亮得像着了火。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塔利娅说。
这是实话。
埃齐奥碰过她,也吻过她。
但那不是恋爱。
那些是掠夺,是占有,是暴力,是交易。
从来没有人像马泰奥这样,只是站在她面前,就让她觉得安全。
“塔利娅。”
“嗯。”
“我想每个天都见到你。”
“你已经在每个天都见到我了。”塔利娅说。
“那不够。”马泰奥说,“我想从早上醒来见到你,到晚上闭上眼睛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你。”
塔利娅看着他。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你还太小”“你不了解我”“我们不合适”——所有这些话她都想过了,都想好了,都在嘴边了。
但她没有说。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和那天晚上接吻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亲他——
主动亲一个男人!
她转过身,快步走向下山的楼梯,耳根烫得像被火烧过。
身后传来马泰奥的声音,大得整个圣埃莫堡都能听见:“你刚才亲我了!”
“闭嘴!”
“你亲我了!”
塔利娅没有回头。
她跑下了石阶,跑进了山下的巷子里,脸上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越来越近。
她停下来,转过身。
马泰奥喘着气站在她面前,额头上有汗,嘴角全是笑。
他弯下腰,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都是滚烫的。
“塔利娅。”
“嗯。”
“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接下来的日子,马泰奥带她看了整个那不勒斯。
他带她去爬维苏威火山。
山脚下是大片的葡萄园和橄榄林,越往上走植被越稀疏,最后只剩下黑色的火山灰和嶙峋的熔岩。
塔利娅的鞋里灌满了灰,走得一脚深一脚浅,马泰奥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伸出手拉她一把。
登顶的时候,他们站在火山口的边缘,往下看那个冒着硫磺气味的深坑。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马泰奥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如果它现在喷发了怎么办?”塔利娅问。
“那我就抱着你一起被埋在火山灰里。”马泰奥说,“以后考古学家挖出来,会说这是一对恋人,死的时候还抱在一起。”
塔利娅用肘部轻轻顶了一下他的肋骨。
“疼。”马泰奥笑着说,但手没有松开。
他带她去平民表决广场。
不是白天去,而是傍晚。
马泰奥带了一块旧毯子铺在台阶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炸海鲜、腌橄榄和两杯用玻璃瓶装的红酒——红酒是他从他父亲酒窖里偷的。
“你偷你父亲的酒?”塔利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被那股涩味呛得皱起了眉头。
“不是偷,是借。”马泰奥纠正道,“反正他酒窖里有几百瓶,少一瓶他不会发现。”
塔利娅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涩了,舌尖上有一股果香慢慢散开。
她把腿伸直,靠在后面的石柱上,看着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紫色,再从紫色变成深蓝。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马泰奥。”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马泰奥想了想,说:“我以前想过去罗马学法律,跟我叔叔一样当律师。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为什么?”
“因为当律师要去罗马读书,一去就是好几年。”他侧过头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我不想离开你。”
塔利娅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她把杯子放下,把脸埋进了他的肩膀里,没有说话。
“那你呢?”马泰奥问,“你想做什么?”
塔利娅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想做的是什么?
活下去。
从十四岁那年开始,她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这三个字。
活下去,不被打倒,不被吃掉,不被碾碎。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想做什么,除了活着之外,她还想要什么。
“我想学裁缝。”她最后说,“不是现在这样给人打杂,而是真正的裁缝,能自己设计衣服、做衣服的那种。里奇太太说我有天分,她说我的手是她见过最稳的手。”
马泰奥低下头,拿起她的右手,凑到嘴边,在她的掌心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会成为最好的裁缝。”他说,“然后你给我做婚纱。”
塔利娅抽回了手:“谁说要嫁给你了?”
“你。”马泰奥说,“你不介意和我接吻,还主动亲了我——”
“那不叫答应嫁给你。”
“那叫什么?”
塔利娅想了想,说:“那叫……先看看。”
马泰奥笑了。
“慢慢看。”他说,“我不急。两年,三年,十年,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