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马泰奥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基艾亚桥附近的一栋房子——一栋独立的小楼,奶油色的外墙,绿色的百叶窗,门口有一小片花园,花园里种着一棵柠檬树和几丛迷迭香。
房子不大,两层,楼上是卧室和书房,楼下是客厅、厨房和一个小小的餐厅。
马泰奥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在塔利娅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父亲给我留的。”他说,“他现在不住这里,空了好几年了。我找人重新粉刷了墙面,修了屋顶,换了水管。”他顿了顿,“上周才弄完。”
他打开了门。
塔利娅走进去,看到的是一个干净到近乎朴素的空间。墙壁是暖白色的,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被擦得锃亮。
客厅里放着一套旧沙发——马泰奥说是从家里搬来的,不新,但很舒服。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新买的铸铁锅,旁边是一束干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我还没买多少东西。”马泰奥站在她身后,声音有点紧张,“床啊、柜子啊、餐桌啊,都还没买。我想……我想让你一起选。”
塔利娅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两年后。”马泰奥说,“我知道两年还很长。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房子在这里,不会跑。等我十九岁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家。”
他指了指楼上:“楼上那间朝南的,采光最好,给你做裁缝工作室。北面那间小一点,做卧室就够了。”
“你一个人弄的?”她问。
“我叫了几个朋友帮忙搬家具。刷墙是我自己刷的。”马泰奥伸出手,“你看,到现在都没洗干净。”
“刷得不好。”她说。
“我知道。”
“但这面墙刷得不错。”她指了指客厅靠窗的那面墙。
马泰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刷了两遍的!那面墙我刷了整整一个下午——”
塔利娅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嘴。
马泰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臂环上了她的腰,把她轻轻拉进怀里。
他们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接吻,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装饰、没有别人。只有阳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和远处港口传来的汽笛声。
马泰奥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塔利娅。”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愿不愿意……先搬进来住?”他的耳朵尖又红了,“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那个铁皮棚子,下雨天漏水,冬天肯定会很冷。这里空着也是空着。你住楼上,我住楼下。我不会——”
“好。”她说。
马泰奥愣住了:“你说好?”
“我说好。”塔利娅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楼上那间朝南的房间,是我的裁缝工作室。你要帮我买一张工作台,够大,够稳。还要买一把好椅子。”
马泰奥的嘴角慢慢咧开了,他张开双臂,想抱她,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自己太用力把她弄疼了。
塔利娅自己走进了那个拥抱。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
“马泰奥。”
“嗯。”
“两年后,我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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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
一九三七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那不勒斯的九月还拖着夏天的尾巴不肯走,空气里弥漫着熟透的无花果和即将腐烂的葡萄的味道。
塔利娅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缝一件婚纱。
不是别人的婚纱,是她自己的。
婚纱是奶白色的,里奇太太说奶白色衬她的肤色。
裙摆很长,从腰间散开,像一朵倒垂的百合。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袖子是宽松的长袖,在手腕处收拢,用珍珠母纽扣扣住。
她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把裙子举到窗前。
阳光透过薄薄的布料,把奶白色染成了金色,像一整块融化的奶油。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上楼梯。
马泰奥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手里举着一束橘色的野百合,衬衫领口敞开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起来像是从山下跑上来的,事实上他也确实是从山下跑上来的——他们的小楼建在基艾亚桥附近的一个小山坡上,从最近的公交站走上来要十五分钟,他是跑上来的。
“我拿到许可证了。”他喘着气说,把野百合递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盖着市政厅的红色印章。
塔利娅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你从市政厅跑回来的?”
“公交车太慢了。”
“公交车比你跑得快。”
“但公交车不能让我提前三分钟见到你。”马泰奥说,咧嘴笑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他今年十九岁了,肩膀比两年前宽了一截,下巴的线条也更分明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
塔利娅把那束野百合插进窗台上的一个空花瓶里,转过身,把手伸给他。
“婚纱做好了。你要看看吗?”
马泰奥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塔利娅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举在身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她的头发比两年前长了很多,深栗色的卷发散在肩膀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
她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女孩了。
十七岁的塔利娅,像一朵终于等到雨水的花,从里到外地盛开了。
马泰奥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耳朵尖又红了,像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她时一样。
“好看吗?”塔利娅问。
马泰奥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塔利娅把婚纱放回衣架上,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你说过很多次了。”
“因为我每次见到你,都觉得比上一次更美。”马泰奥说,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这不合理。你应该有一个上限。”
“你有病。”塔利娅说,但没有推开他。
“是,你有药。”
塔利娅笑了,把他推开了,但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去洗澡。你身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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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基艾亚桥附近的小教堂举行,不大,石头墙壁,木头长椅,彩色玻璃窗上画着圣母和圣婴。
来的人不多——里奇太太、裁缝店的几个同事、马泰奥的父亲和继母,还有几个马泰奥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马泰奥的父亲是一个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康乃馨。
他站在教堂门口,等马泰奥和塔利娅走出来的时候,伸出手握了握塔利娅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好好过。”
塔利娅点了点头。
她没有家人。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哥哥、没有姐姐、没有弟弟。
她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任何一个流着相同血液的人来参加她的婚礼。但当她穿着那条奶白色的婚纱、挽着马泰奥的手臂走过教堂的石板路时,她觉得自己并不缺少什么。
因为马泰奥的手是热的,而且一直在微微发抖。
“你紧张什么?”她小声问。
“我怕踩到你的裙子。”马泰奥说。
“你踩到了。”
“我知道。”
塔利娅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皮鞋正正地踩在她裙摆的一角上。她没有抽出来,只是放慢了脚步,让他把脚移开。
“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马泰奥说,“这样你就不会走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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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
那座奶油色的小楼被马泰奥的朋友们用彩带和气球装饰过了,门口的石阶上撒满了花瓣,已经开始发蔫了,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紫。
客厅里堆着十几份礼物——大多是厨房用具和床上用品,里奇太太送了一套针线盒,银质的,上面刻着塔利娅的名字。
塔利娅换下婚纱,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睡裙,坐在床边,把脚伸进毛绒拖鞋里。
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窗户开着,晚风把白色的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
马泰奥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睡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头发。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塔利娅,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怎么了?”塔利娅问。
马泰奥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一只脚,把拖鞋脱掉,把她的脚捧在手心里。
塔利娅的脚很小。
她只有一米五八,脚码是意大利码的三十四号,比大多数女人的脚小了一号不止。
脚趾圆润,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十片小小的贝壳。脚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脚踝纤细,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马泰奥把她的脚翻过来,看到了脚底的疤痕——
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那些疤痕,动作很慢。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我问的不是现在。”马泰奥抬起头看着她,“我问的是当时。”
塔利娅沉默了一会儿。
“当时没觉得疼。”她说,“肾上腺素的作用。人在逃跑的时候,身体会自己关掉痛觉。”
马泰奥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脚背上,吻了吻那些疤痕。
塔利娅的脚趾缩了一下。
“别亲那里。”她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为什么?”
“痒。”
马泰奥没有停。
塔利娅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马泰奥。”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族毗的?”
马泰奥抬起头,笑了,那种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坦荡。
“不是族毗。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好看。”
“连脚都好看?”
“连脚都好看。”他说,把她的另一只脚也捧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看,这么小,这么瘦。你怎么靠这两只脚跑了那么远的路?”
塔利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想在今晚回答这个问题。
她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踢了踢他的膝盖。
“去倒酒。”
马泰奥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拔掉红酒的软木塞,倒了两杯。
深红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了晃,在灯光的映照下像融化的红宝石。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塔利娅,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了床边,两个人肩并肩靠着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