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娅喝了一口酒。
两年的练习让她不再像第一次喝酒那样被呛到,她现在能品出红酒里那些复杂的味道——单宁的涩,果香的甜,还有一点点橡木桶的苦。
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把腿蜷起来,整个人靠在马泰奥的肩膀上。
“你今天开心吗?”她问。
“特别开心。”马泰奥说。
塔利娅笑着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马泰奥抓住她的拳头,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
“塔利娅。”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年后会在哪里?”
塔利娅想了想,说:“还在这里吧。我在里奇太太那里再做一年学徒,然后自己开一家裁缝店。楼上住人,楼下开店。你继续读你的书,考不上大学就去学一门手艺。我们养一条狗,再养一只猫。”
“狗叫什么名字?”
“你想。”
“叫橘子。”马泰奥说。
塔利娅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什么都跟橘子过不去?”
“因为橘子是我们第一次说话的信物。”马泰奥一本正经地说。
“那个橘子掉进下水道了。”
“所以我们要纪念它。”
塔利娅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马泰奥用一种带着柑橘味的沐浴露,瓶子是橙色的,放在浴室的架子上,和塔利娅的紫色那瓶靠在一起。
塔利娅在马泰奥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但也不轻,刚好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马泰奥嘶了一声。“你咬我。”
“嗯。”
“为什么?”
“在你身上做个记号。”塔利娅说,“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
马泰奥放下酒杯,转过身,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
他也给她做了一个记号——
不过是吻痕。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不稳,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还有塔利娅的脸。
“塔利娅。”
“嗯。”
“我想和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楼下传来了一声巨响。
是门被踢开的声音。
塔利娅的身体一瞬间绷紧了。
马泰奥的手从她脸上松开了。
他皱了皱眉,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向卧室门口。
“我去看看——”
“不要。”塔利娅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东西让马泰奥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到塔利娅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站在地板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不要开门。”她说。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
靴子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厚重、沉稳、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在塔利娅的心跳上。
她认得这种脚步声。
两年前,她在墨西拿的宪兵队营地里,隔着那扇实木的门,听过这种脚步声。
那时候它停在她的门口,停了很久,然后走了。
这次它没有停。
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踹开的——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但推开的力道很大,门把手撞在墙上,磕掉了一块白色的墙皮,墙灰簌簌地落在地板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件深灰色的军大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衬衫。
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把走廊里的光线全部挡住了。
他的脸半隐藏在走廊灯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
埃齐奥·巴尔蒂尼。
两年不见,他看起来老了一些,额头上多了两道沟壑,两鬓多了几缕灰白。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深褐色的、像两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一样的眼睛,沉静、冰冷、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从马泰奥身上扫过,像扫过一件不值一提的家具,然后落在了塔利娅身上。
落在她白色的睡裙上。落在她裸露的小腿和赤脚上。落在她脖子侧面那个浅浅的、被马泰奥吻出来的红印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重,重得像把一整座山压在了塔利娅的胸口上。
“塔利娅。”埃齐奥开口了。
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低沉的、带着磁性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的声音。“两年不见。”
马泰奥挡在了塔利娅面前。
“你是谁?”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但他没有后退。
埃齐奥看了他一眼。
“让开。”
“这是我家。”马泰奥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让开,“你闯进我家了。请你出去。不然我叫——”
他没有说完。
埃齐奥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拂开一片树叶一样,把马泰奥从塔利娅面前拨开了。
不是打,不是推,只是拨。
他的手按在马泰奥的肩膀上,往旁边一带,马泰奥整个人就像一只被浪打翻的小船一样踉跄了好几步,撞在衣柜上,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泰奥!”塔利娅喊了一声。
她想冲过去,但埃齐奥的手比她快。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把铁钳,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我。”她说。声音没有在抖。
埃齐奥没有放开。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脖子上的红印,再移到她裸露的锁骨和肩膀。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塔利娅看到了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说,“我说过等你到十六岁,就娶你!!!!”
“我没有答应。”塔利娅说。
“你没有拒绝。”
“我说过我不走。但我没说过我会等你。”
埃齐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马泰奥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后脑勺在流血。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红酒瓶,朝埃齐奥冲过去。
埃齐奥甚至没有转身。
他的另一只手往后一甩,手背撞在马泰奥的手腕上,酒瓶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成了几十片。
然后他的手肘往后一顶,正正地撞在马泰奥的胸口。
马泰奥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门框上,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咳嗽,咳出来的唾液里带着血丝。
“马泰奥!”塔利娅的声音变了。
“你爱他?”埃齐奥问。
塔利娅没有回答。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埃齐奥在两年前把她从一张破旧的木头桌子上救下来,给她军大衣,给她面包和水,给她一个房间和一张床。然后他在一个广场上剥光了她的衣服,把她关在一间有铁栏杆的房间里,用皮条客和北非妓院来恐吓她。
他救过她,也毁过她。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如果她留下,马泰奥会死。
“我跟你走。”她平静的说。
埃齐奥看着她,没有松开手。
“我说,我跟你走。”塔利娅重复了一遍,声音更稳了,“你放开他,我跟你走。”
埃齐奥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还在咳嗽的马泰奥,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塔利娅走到马泰奥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上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从左颧骨到嘴角,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她用手背擦了擦那道血痕,但血还在流,擦不干净。
“塔利娅……”马泰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紧到指骨发痛。“不要走……”
“我不会有事。”塔利娅说。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会——他会伤害你——”
她低下头,在马泰奥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别等我了——我是个不值得的女孩 !!!”她说。
她站起来,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埃齐奥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走。”她说。
埃齐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跟在她身后下了楼。
她赤着脚走过碎掉的房门木板,走过洒了一地的花瓣,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门廊,走进了夜色里。
身后传来马泰奥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沙哑的、破碎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鸟一样的叫声——
“塔利娅——塔利娅——”
她没有回头。
她记住了一句话。不要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