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你不爱我

作者:岚白 更新时间:2026/5/26 0:30:03 字数:3008

月光照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银白色的,凉得像水。

塔利娅赤着脚走在石板路上,穿着那条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在肩膀上,没有穿外套,没有穿鞋。

夜风吹在她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辆黑色的军用轿车停在路口,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

一个穿军装的司机站在车旁,看到她走过来,打开后座的车门,低下了头,没有看她。

塔利娅在车门口停了一下。

她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了。

埃齐奥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他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没有看她。

车厢里弥漫着他身上那股味道——烟草、皮革、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属于战场的气息。和两年前一样。什么都一样。

车子发动了。

那不勒斯的街道在车窗外向后退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马泰奥今晚亲过那里。他亲过每一个脚趾,说他喜欢她的脚,说她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很好看。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捂住嘴,不想让身边的那个人听到,但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滴在她白色的睡裙上。

埃齐奥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了那不勒斯,驶上了通往罗马的公路。

塔利娅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她发烫的皮肤。

她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马泰奥说的那句话——“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现在她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说了。

车子在夜路上越开越远,那座奶油色的小楼、那不勒斯湾、圣埃莫堡、平民表决广场、铁皮棚子、裁缝店、里奇太太、那本《世界地理图志》——所有的一切都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像一个被逐渐淹没的梦。

车子在夜路上开了很久。

塔利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了,车窗外面不再是公路的黑影,而是一片修剪整齐的柏树林,月光把树冠照得像一排排墨绿色的尖塔。

车门从外面打开了。

埃齐奥站在车外,伸出手。

塔利娅没有接,自己从车里钻了出来。

赤脚踩在碎石铺的小路上,硌得生疼,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抬起头,看到了一栋别墅。

不是巴勒莫城外那种乡间储藏间式的别墅,而是一栋真正的、气派的庄园——白色的外墙,科林斯式的石柱,二层有一排拱形窗户,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冷蓝色的光。

花园里种满了玫瑰和夹竹桃,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修剪过的青草味。

“这是哪?”塔利娅问。

“罗马城外。”埃齐奥说,“我的。”

他走在前面,塔利娅跟在后面。她没有要求穿鞋,也没有要求走慢一点。她只是沉默地跟着,像一只被牵着走的羊。

别墅的门是橡木的,厚重得像教堂的大门。

埃齐奥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门厅很大,大得像一座小教堂。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塔利娅看不懂画的是什么,只看到暗沉的色调和扭曲的人体。一盏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没有开,月光透过二楼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晶珠串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上楼。”埃齐奥说。

二楼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好几扇门。

埃齐奥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卧室。

很大,比马泰奥那整栋小楼都大。

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深色的木质床柱上雕刻着葡萄藤和天使,米白色的床帐从顶篷上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浴室在右手边。”埃齐奥说,指了指一扇半开的门,“热水已经烧好了。去洗个澡。”

塔利娅站在卧室中间,没有动。

“然后呢?”她问。

埃齐奥看着她,目光从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落到她那条单薄的白色睡裙上,再落到她沾满灰尘的赤脚上。

“然后你会知道。”他说。

塔利娅走进了浴室。

浴室比她在墨西拿住的那整个房间都大。

地面铺着墨绿色的瓷砖,墙壁上镶着一面巨大的镜子,热水正从水龙头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房间,把镜子蒙上了一层白雾。

她没有脱衣服就坐进了浴缸里。

热水漫过她的身体,白色睡裙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她靠在浴缸壁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热水从她的小腿流过。

等到她从浴缸里站起来时,湿透的睡裙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

她把睡裙脱掉,拧干,重新穿上。

浴室里没有别的衣服。她不想光着身子走出去。

推开浴室的门,卧室里多了一样东西。

床上铺着一件婚纱。

不是她做的那件奶白色的婚纱——那件还挂在那不勒斯的小楼里。

这件是另一件,纯白色的,绸缎的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蕾丝,裙摆很大,铺满了半张床。

婚纱旁边放着一双白色的缎面高跟鞋,鞋面上缀着几颗珍珠。

还有一个头纱,很长,薄如蝉翼。

埃齐奥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

“穿上。”他没有回头,声音很低。

“这是什么?”塔利娅问。

“你的婚礼。”

塔利娅的手指攥紧了湿透的睡裙下摆。“我没有同意。”

“你不需要同意。”

埃齐奥转过身,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他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沉稳的、不紧不慢的声响。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我说过,等你到十六岁。”他的声音很平,“你今年十七了。我多等了一年。”

塔利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还有她身后那件铺在床上的白色婚纱。

“你不爱我。”她说。

“爱?”埃齐奥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味道,“你以为我花两年时间找你,大老远从那不勒斯把你带回来,是因为爱?”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过。”他说,“你是第一个从我手里跑掉的。”

塔利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穿上。”他说,转过身,走出了卧室,带上了门。

塔利娅站在原地,湿透的睡裙往下滴着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她看着床上那件纯白色的婚纱,看了很久。

她没有穿。

她打开卧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走过大理石走廊,楼梯口有一扇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她站在那里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花园,花园的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关着,门卫室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不可能从这里跑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没有鞋,没有钱,没有证件,穿着一件湿透的睡裙。

即使她能翻过那道铁门,外面是罗马城外的旷野,她会被抓住,或者更糟。

她回到了卧室,关上门,把那件睡裙脱下来,换上了婚纱。

绸缎的面料冰凉而光滑,贴在她还带着水汽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婚纱比她做的那件大了一号,领口有些松,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皮肤。

她把头纱别在头发上,薄纱从头顶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把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柔白的光。

她没有穿那双高跟鞋。她不想穿。

埃齐奥回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床边的婚纱里,赤着脚,头纱遮住了脸。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

“不要穿鞋也可以。”他说,“走吧。”

他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麻绳。

塔利娅看到那根绳子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外面有很多人。”埃齐奥说,“神父、证婚人、我的一些手下。我不想你做出什么让大家都不愉快的事情。”

他走到她身后,把她的双手拉到背后,用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绳结不松不紧,刚好让她无法挣脱,但也不会勒破皮肤。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个在军队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绑绳子的技术不比任何一个水手差。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绸缎手帕,叠成一个长条,捏开她的嘴,把手帕塞了进去。绸缎比粗布柔软得多,但塞进嘴里的时候,塔利娅还是感到一阵干呕。绸缎填满了她的口腔,把舌头压在下颚上,她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

“别咬。”埃齐奥说,“这块绸缎你咬不破的。”

他拿过床上的头纱,把垂下来的部分重新整理了一下,确保那层薄纱完全遮住了她的脸。

从外面看,头纱下面是一张美丽的新娘的脸,微笑的嘴唇,洁白的牙齿。没有人会看到被绸缎堵住的嘴,也没有人会看到她藏在婚纱背后的、被绳子绑住的双手。

“走吧。”埃齐奥说,挽起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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