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齐奥站了起来,走到门口。
他拉开门,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床上,穿着那件被他扯得乱七八糟的婚纱,嘴角有血,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门锁咔嗒一声,从外面锁上了。
塔利娅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暗红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已经不需要哭了。
她需要的是睡觉,是体力,是一个清醒的脑子。
因为她还活在这个男人的房子里,穿着这个男人的婚纱,手指上还套着这个男人的戒指——她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戒指戴上去的,也许是在她失去意识的那几秒钟里,也许是在婚礼上她神志不清的时候。
银色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她盯着那颗钻石看了很久,然后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她不想要他的任何东西。
连他的名字她都不想记住。
但她记住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直到你同意为止。”
她不知道她要在这个房间里待多久。
塔利娅被关了七天。
七天里,她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
每天三餐有人送到门口——不是那个年轻士兵了,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下托盘就离开,从不看她一眼。
食物很好,比她在那不勒斯吃的任何东西都好。
热汤、面包、奶酪、水果、偶尔有一小块牛排或者一条烤鱼。
银质餐具,白色餐巾,甚至还有一小束新鲜的花插在桌上的玻璃瓶里。
不过,她却没有太多心情来吃。
罗马的秋天来得比西西里早,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
花园里的夹竹桃花开始凋谢,花瓣落了一地,粉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塔利娅坐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世界地理图志》。
这本书是老妇人在昨天送饭时带来的——
但她并没有说任何话。
这让塔利娅颇为意外。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这本书?
但她懒得想太远。
正当她看书的时候,门锁咔嗒一声。
门开了。
是埃齐奥。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穿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很干净,露出那道白色的旧伤疤。
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袋很明显,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
塔利娅没有动。她坐在窗台上,膝盖蜷着,那本《世界地理图志》摊在大腿上,手指还停在撒哈拉沙漠的那一页上。
“门没锁。”埃齐奥说。
“我知道。”
“你知道多久了?”
“第二天就知道了。”塔利娅说,“门锁第一天晚上就坏了。或者你根本没锁。”
埃齐奥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走?”
塔利娅把书合上,放在窗台上,从窗台上跳下来,脚踩在地板上。
“走去哪里?”她问,“回那不勒斯?让洛伦佐的人在马泰奥家门口把我带走?还是去罗马城里,找一个宪兵队报案,说意大利皇家陆军上尉绑架了我?”
她顿了顿。
“你让我走,不是因为你善良。是因为你知道我走不了。”
埃齐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两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着腰。
“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谈我们。谈你什么时候才愿意做我的妻子。”
塔利娅靠在窗台边,双臂交叉在胸前。
“我不是你的妻子。”她说,“那张结婚证是你伪造的。”
“法律上不是伪造的。”埃齐奥说,“神父是真的,证婚人也是真的。你的签名是我签的,但没有人会去查。在这个国家,一个陆军上尉的签名比一个女人的签名更有法律效力。”
塔利娅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埃齐奥抬起头,看着她。
“想要你。”他说。
“你只是想要我的身体。”
“不是。”埃齐奥说,“如果只是想要你的身体,七天前的晚上我已经得到了。你咬了自己的舌头,你以为那能拦住我?你太小看我了。我可以把你绑在床上,可以用药,可以用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任何事情。但我没有。”
“因为你怕我死。”塔利娅说。
“我怕的是你死了之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像你那样看我。”
塔利娅皱了皱眉。
埃齐奥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但没有碰她。
他望着窗外的花园,玫瑰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花在风中摇摇欲坠。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巴勒莫的那个酒馆里踹开那扇门吗?”他说,声音很低,“不是因为我善良。我告诉过你,我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死一个西西里乡下女孩对我来说跟死一只苍蝇没区别。”
“你是被我的勇气吸引了?”塔利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
“不是勇气。”埃齐奥说,“是死心。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不怕再死一次。我也是这种人。”
塔利娅沉默了。
她想起了血橙林里的那个夜晚。姐姐的手从她手里滑落,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喊着“跑!”,枪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然后是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在那一刻,她确实死过一次。不是身体上的死亡,而是某种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她十四年的生活,她的家人,她的童年,她对这个世界仅存的信任——全部在那一夜被杀死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害怕死亡。因为她已经没有更多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你想让我做你的妻子。”塔利娅说,声音很平静,“但我不会。你强迫不了我,你也说服不了我。因为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你只是想占有我,像占有你的庄园、你的军衔、你在墨索里尼面前的位置一样。”
埃齐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愤怒,是受伤,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才会愿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
塔利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个名字。
“洛伦佐。”
埃齐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塔利娅注意到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握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塔利娅冷静的说,“砍下他的头,放在我面前。然后我就做你的妻子。”
埃齐奥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最后几朵玫瑰花吹落了,花瓣飘进窗台,落在塔利娅赤着的脚背上,粉白色的,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
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埃齐奥的脸,盯着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埃齐奥深吸了一口气,“他是整个卡尔塔尼塞塔的黑手党头目,整个西西里岛的硫磺和橄榄油贸易都在他手里。和墨索里尼私交甚密,是法西斯大议会的编外成员。意大利百分之三十的硫磺出口要通过他的渠道。”
他抬起眼睛看着塔利娅。
“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
“我知道。”塔利娅说,“我在要求你去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埃齐奥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变了——
“换一个条件。”他说,声音沙哑,“别的都可以。钱、房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国家。我可以让你成为整个意大利最体面的女人,没有人敢碰你一根手指。除了洛伦佐,别的任何人我都可以替你杀。”
“别的任何人都不行。”塔利娅说,“只有洛伦佐。”
“你知道杀了他意味着什么吗?”埃齐奥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墨索里尼不会放过我。黑手党不会放过我。整个意大利的军队、警察、宪兵都会追杀我。我会变成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在街头被人像狗一样打死。”
“我知道。”塔利娅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以我说了,我在要求你去死。”
埃齐奥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塔利娅看到他后颈上的肌肉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
她以为他会发怒。
会像在墨西拿的广场上那样,转过身来扯碎她的衣服,把她按在窗台上,然后强行占有她——让她知道忤逆他的代价。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窗台,低着头,像一栋正在缓慢倒塌的废墟。
“你恨我。”他说。
“我不恨你。”塔利娅说,“恨是需要感情的。我对你没有感情。”
他的肩膀颤了一下。
“那你在那不勒斯的那个少年身上有感情吗?”他问,声音很低,“那个叫马泰奥的男爵之子,你对他有感情吗?”
塔利娅的手指攥紧了婚纱的裙摆。
她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不应该告诉这个男人。
“你的回答呢?”她说,把话题拉回来,“杀还是不杀?”
埃齐奥转过身来,面对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不是哭——这个男人不会哭——而是某种被压抑到极限的、即将崩溃的东西在他身体里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我需要时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