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
塔利娅站在窗前,看着那扇没有关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门口,伸出手,把门关上了。
埃齐奥一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塔利娅从那扇没有锁的门走出去,在庄园里走了一圈。
花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除了玫瑰和夹竹桃,还有一片柠檬树林、一个干涸的喷泉、和一堵爬满常春藤的老墙。
墙后面是一片橄榄树林,和小时候家里的那片很像,但树更老,树干更粗,枝叶更密。
她站在橄榄树林里,闭上眼睛,闻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西西里的橄榄树和罗马的橄榄树闻起来是一样的,都是那种清苦的、带着一点点涩味的香。
第四天晚上,塔利娅在卧室里读那本《世界地理图志》。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塔利娅说。
门开了。
埃齐奥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有些发黄,上面是一个女人。大概三十多岁,脸圆圆的,笑容很温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我母亲。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死了。是被人杀死的。我父亲是西西里岛的一个小地主,得罪了当地的黑手党,他们派人来我家,当着我的面,把我母亲——他们把她……”
塔利娅微微惊讶,但却没有说话。
埃齐奥抬起头,看着塔利娅。他的眼眶泛红——
“你问我为什么救你?”他说,“因为我看到你在那张桌子上,绳子绑着手脚,裙子被解开了。我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我母亲。我做不到不管。”
塔利娅没有说话。
“你说你不恨我,对我没有感情。”埃齐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得对。你不应该对我有感情。我对你做的事情,和那些人对我母亲做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区别。”
塔利娅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让夜风吹进来。
“你究竟想说什么?”
埃齐奥深吸了一口气——
“洛伦佐十月初会去墨西拿。西西里岛的硫磺商每年这个时候会在那里开一个会,实际上是向洛伦佐交保护费。他会带着他的一队手下,但安保不会太严——西西里是他的地盘,他觉得没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
他顿了顿。
“我可以杀他。”
塔利娅转过身,看着他。
埃齐奥继续说道,“但那样我们以后没办法在意大利待了。墨索里尼不会放过我。黑手党更不会。他们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除非我们跑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
“所以,你的后续计划是?”塔利娅冷静的问。
埃齐奥深深的望了一眼少女,“如果你愿意做我的妻子,我会在杀掉洛伦佐之后,和你一起逃亡美国。从墨西拿坐船,穿过大西洋,在纽约登陆。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找得到我们。”
“所以——你愿意吗?”他激动的问。
塔利娅看着他。
“我可以做你的妻子。”塔利娅说,“在法律上,在神父面前,在任何人面前。我可以和你一起逃亡美国,在另一个大陆上重新开始。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塔利娅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可能永远不会爱你。你可以拥有我的身体,你可以拥有一个妻子的名分,但我的心是我自己的——”
埃齐奥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接受!”
塔利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那成交了。”
埃齐奥看着她的手,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成交。”他说。
---
一九三七年十月四日。
墨西拿。
塔利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脚上是一双棕色的低跟皮鞋。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簪别住。
少女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不是她想化,实际上她很美,完全没必要化妆。
但埃齐奥说她在墨西拿的街头不能太引人注目,因此让她刻意化的老气了一点。
她站在港口对面一家旅馆的二楼窗户后面,窗帘拉着一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港口广场的全貌——喷泉、路灯、石板路,以及广场尽头那栋白色的建筑,今晚的硫磺商会将在这里举行。
埃齐奥站在她身后,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正在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
“你紧张吗?”塔利娅问,没有回头。
“不紧张。”埃齐奥说,“我杀过很多人。”
“但你从来没有杀过一个和墨索里尼称兄道弟的人。”
埃齐奥的磨刀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人有动脉和静脉,有心脏和大脑。不管是墨索里尼还是乞丐,被割开喉咙都会死。”
塔利娅转过身,看着他。
“你后悔吗?”
埃齐奥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
“后悔什么?”
“答应我杀他。”
埃齐奥把折叠刀合上,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他走到窗前,站在塔利娅身后,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港口广场。
“我做过很多让我后悔的事。”他说,“在广场上羞辱了你,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但杀洛伦佐不是。”
……
窗外的广场上开始有人出现了——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三五成群地走进那栋白色的建筑,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镖,每个人都在进门时被搜了身。
“洛伦佐还没到。”埃齐奥说,“他一般会晚到二十分钟左右。让所有人都等着,显示他的地位。”
塔利娅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边缘。
“你打算怎么动手?”
埃齐奥说,“晚宴开始之后,所有人都会在大厅里。洛伦佐会坐在主桌,背靠墙,面朝大门。这是黑手党老大的习惯,不会把后背暴露给任何人。但他的右侧会有一个侍者进出的门。我可以从那里进去。”
“你怎么混进去?”
埃齐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一张请柬。
“你进去之后呢?”她问。
“走到他面前,跟他握手,然后割开他的喉咙。”
塔利娅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说不出那是恐惧还是兴奋——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不是。
“你需要多久?”
“从进门到出来,不超过五分钟。”埃齐奥说,“但之后就会很麻烦。保镖会追我,警察会封锁港口。我在码头上准备了一艘快艇,可以带我们到公海,那里有一艘货船在等我们。货船会把我们送到里斯本,从里斯本坐船去纽约。”
他顿了顿。
“前提是,一切顺利。”
“如果不顺利呢?”
“那我就会死——”
塔利娅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你尽量别死——”
埃齐奥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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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二十分。
港口广场上的路灯全部亮了,把白色的建筑照得像一座宫殿。
晚宴已经开始,透过一楼的窗户能看到里面人影绰绰,觥筹交错。
塔利娅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静静观望。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塔利娅侧过头,从窗帘缝隙里看出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白色建筑的门口。
车身漆黑如墨,引擎盖上立着一个银色的飞马标志。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左右看了看,然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车里钻了出来。
正是洛伦佐。
三年不见,他的腰板仍旧挺得笔直,胸口仍旧别着一朵康乃馨。
他走上台阶,门口的保镖低头行礼。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进了大门。
塔利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是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
是那个老妇人——庄园里给她送饭的那个。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的表情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波澜。
“夫人,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老妇人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塔利娅走过去,拿起那样东西。
是一把手枪。小巧的,银色的,适合女人握持的尺寸。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回不来,用它打最后一发子弹。不要落到他们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