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利娅把那把枪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比想象的重。
她把枪塞进风衣口袋里。
回到窗前,看着那栋白色建筑的大门。
半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动静。
没有枪声,没有喊叫声,没有人从那扇门里冲出来。
塔利娅的手心全是汗。
她把手在风衣上擦了擦,重新握住那把手枪。
九点整。
白色建筑的大门突然打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的,是被猛地撞开的。
一个人从里面冲了出来,速度很快,快到门口的保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是埃齐奥。
他的西装上全是血,深色的西装看不出来,但他的脸上、手上、白衬衫的领口上全是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的血。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
他冲下台阶,朝旅馆的方向跑来。
身后传来尖叫声和喊叫声。
保镖们从建筑里冲出来,拔枪,射击。
子弹打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碎屑。
埃齐奥没有回头,他跑得很快,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塔利娅从窗口转身,冲向门口。
她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上,跑下楼梯。
旅馆一楼的大厅里空无一人——老板和服务员听到枪声已经躲起来了。
她推开旅馆的大门,冲到了广场上。
埃齐奥已经跑到了广场中央。
他看到了她,朝她喊了一句什么,但枪声太大了,她听不清。
她只看到他的口型——“跑!”
她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从风衣口袋里拔出那把手枪,对准了埃齐奥身后的方向。
三个保镖从白色建筑的方向追了过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手里举着枪,枪口正对着埃齐奥的后背。
塔利娅扣下了扳机。
保险没有开。枪没有响。
她忘了开保险。
但她的动作让那个保镖本能地闪了一下,子弹偏了方向,打在了埃齐奥右边的地面上。
就是这一瞬间的偏差,埃齐奥已经跑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拽着往前跑。
他们跑进了港口旁边的一条窄巷,子弹打在身后的墙上,碎砖和灰尘落了一头。
埃齐奥对这条巷子了如指掌——他在墨西拿住了两年,每一条街、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都在他的脑子里。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码头。
一艘快艇系在木桩上,引擎已经发动了。
埃齐奥把塔利娅推上快艇,自己跳上去,解开缆绳,把油门推到最大。
快艇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船头高高扬起,海水在船尾炸开一道白色的浪花。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子弹打在水面上,像雨点一样溅起无数细小的水柱。但快艇的速度太快了,转眼间已经驶出了手枪的射程。
塔利娅坐在船尾,一只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死死地攥着那把没打开保险的手枪。
海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头发从发簪里散落出来,在风中疯狂地飞舞。
埃齐奥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脸上抹了一把血。
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屠宰场里走出来的屠夫。
但他在笑。
“洛伦佐死了。我割开了他的喉咙。这是你要的头——我得说,割这玩意费了不少时间,他们都吓坏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驾驶台下面的一个黑色帆布袋。
塔利娅看着那个帆布袋,看了几秒钟。然后她爬过去,伸出手,解开了袋口的绳子。
她看到了洛伦佐的带血的脸。
塔利娅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也许是兴奋,也许是解脱,也许是某种巨大的、她从未体验过的空虚。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的脸颊。
皮肤已经凉了,很凉,像摸到了一块冷冻的肉。
然后……她开始呕吐。
尽管吐的昏天黑地,她还是很兴奋。
“你说过,杀了他,你就做我的妻子。”埃齐奥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从身后传来。
塔利娅终于不吐了,她把手收回来,在风衣上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血。
她转过身,看着埃齐奥。
“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妻子了——”
她站起来,快艇在浪尖上颠簸了一下,她趔趄了一步,埃齐奥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腰。
塔利娅踮起脚尖,吻了他。
隔着洛伦佐的血,他的嘴唇又咸又腥,像含着海水和铁锈。
她没有闭眼,他也没有。
她吻得很用力。
埃齐奥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
快艇的速度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艘货船的轮廓,船上的灯光稀疏而昏暗,只有驾驶舱亮着一盏黄色的灯。
货船放下了舷梯。
埃齐奥把快艇靠了过去,熄灭了引擎。
塔利娅抬起头,看着那艘货船。船身上有几个模糊的字母,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舷梯上站着一个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脸隐没在阴影里。
“巴尔蒂尼上尉?”那个男人喊了一声。
“是。”埃齐奥回答。
“一切顺利?”
“顺利。”
男人点了点头,伸出手,帮他们把舷梯固定好。
埃齐奥先爬了上去,然后转过身,把手伸给塔利娅。
塔利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握紧了,把她拉上了舷梯。
塔利娅站在货船的甲板上,回头看了一眼墨西拿的方向。
海岸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那是西西里岛,她出生的地方,她长大的地方,她失去一切的地方,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走吧。”埃齐奥说。
塔利娅转过身,跟着他走进了船舱。
船舱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床铺、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桌子和一盏摇摇晃晃的吊灯。
埃齐奥把沾满血的外套脱下来,扔在角落里。
塔利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白衬衫上全是血,深一块浅一块的。他的后颈上也有血,干了的,暗红色的,贴在皮肤上。
“你受伤了吗?”她问。
埃齐奥摇了摇头,“没有”
他将脏衬衫脱了,从床铺下面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穿上,扣好纽扣。然后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塔利娅坐在床铺上,靠着墙,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到里斯本要多久?”她问。
“大概四天。”埃齐奥说,“从里斯本到纽约,坐船要十到十二天。”
“我们到了美国怎么办?”
埃齐奥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
“我在纽约有一个熟人。以前在军队里的同僚,退役后去了美国,在曼哈顿开了一家餐馆。他可以帮我们安顿下来。找房子,找工作,**件。”
“假证件?”
“我们是逃犯,塔利娅。”埃齐奥说,“我们杀了意大利最有权势的黑手党头目。墨索里尼会动用所有的力量找我们。等风声过了,我们可以改头换面,用新名字,新身份,重新开始。”
塔利娅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用一个新名字。”
埃齐奥看着她。
“叫什么?”
塔利娅想了想。
“露西娅。”她说,“我母亲的名字。”
埃齐奥把烟掐灭在桌子上,点了点头。
“好。露西娅。”
“你也要换个名字。”
“我知道。”
“叫什么?”
埃齐奥想了想。“恩佐。”
“恩佐什么?”
“恩佐·罗西。”他说,“最普通的名字,满大街都是,不会引起注意。”
塔利娅——露西娅——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船体在海浪中晃动时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声音,和远处引擎低沉的轰鸣。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她想睡一会儿,但脑子太清醒了。
“塔利娅。”埃齐奥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叫露西娅。”她说。
沉默了几秒钟。
“露西娅。”
“嗯”
“你在想什么?”
“未来的事情——”
“未来还很远,而当下,你是我的了——”
“不完全是——但这身体,你想要,我可以给你——”少女幽幽的说道。
不知为何,这声音之中,多了几分的温柔。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他的手背。
他没说话,只是配合的张开了手。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