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们来到了里斯本。
里斯本的十月好像要把整个大西洋的水都倒在这座城市上。
露西娅靠在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
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一条条蜿蜒的蛇。面包店的门关着,修鞋铺的门也关着,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偶尔跑过一个把报纸顶在头上的男人,或者一只被雨淋得狼狈的野猫。
恩佐站在她身后,把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床头柜上。
“我去港口看看。”他说,“今天风浪大,但也许管制放松了。你待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要开。”
露西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两个小时。”他把那把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子弹,递给她,“拿着。上次你忘了开保险,这次记得。”
她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
“我不会有事。”她说。
恩佐看了她两秒钟,随即吻了吻她,这才出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被雨声吞没了。
露西娅把枪塞进枕头下面,坐回床上,拿起一本《奥赛罗》。她仔细看起来。
一个小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
少女嘟了嘟嘴,准备补个觉。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而且是跑上来的。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咚,像一连串沉重的鼓点。
露西娅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把书合上,塞进枕头下面,手指摸到了那把枪的枪柄。
她飞快地把保险打开。
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敲门,是用钥匙开门。
她明明记得恩佐把唯一一把钥匙带走了。旅馆老板那里还有一把——但旅馆老板不会在早上八点钟不打招呼就闯进来。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三个男人。
第一个她认识。那个在巴勒莫储藏间里试图侵犯她、被埃齐奥像拎小鸡一样甩出去的男人。他比三年前胖了一些,脸上多了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整个人看起来更凶狠了。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那种猎人终于找到逃了三年猎物的光。
第二个她不认识,矮壮,秃顶,脖子上纹着一只蝎子。
第三个也不认识,年轻一些,尖脸,眼神游移,但手里握着一把锯短了的猎枪。
“小野猫,”疤脸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好久不见。”
露西娅的手指已经握住了枪柄,但她没有拔出来。三个人,距离太近,她就算能放倒一个,另外两个也能在零点五秒内把她打成筛子。
她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洛伦佐死了,”她说,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你们还在替他卖命?”
疤脸男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狰狞。
“洛伦佐阁下的确死了,但他的生意还在。我们花了不少功夫找到你,小野猫。你以为跑到葡萄牙就安全了?”他走进房间,身后的两个人跟了进来,门被关上了。“那个军官呢?”
“他出去买面包了。”露西娅说,“马上回来。”
疤脸男笑了。“买面包?这个点?小野猫,你骗人的技术还是这么差。”他使了个眼色,矮壮的那个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回头摇了摇头。
疤脸男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露西娅的脸,“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我们先叙叙旧吧——”
他的手指伸过来,想捏她的下巴。
露西娅猛地往后一缩,同时从枕头底下拔出了那把枪。
矮壮男人的反应比她快。一巴掌扇在她手腕上,枪脱手飞出,撞在墙上,落在地上滑到了衣柜底下。
露西娅的手腕火辣辣的疼,但她没有叫。
“脾气还是这么大。”疤脸男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尖脸男说:“把她绑起来。”
尖脸男从腰后抽出一卷麻绳,粗粝的,手指粗。
露西娅从床上跳起来想往门口跑,但矮壮男人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把她拽了回来。露西娅整个人被甩回床上,脸朝下趴着,一只膝盖压住了她的后背。
“别弄死了,”疤脸男说,“活的才值钱。”
她拼命挣扎,指甲抠着床单,腿乱蹬,但矮壮男人太重了,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小山。
尖脸男开始绑她。
先把两只手腕交叉在背后,绳子缠了三圈,打了死结,又用另一根绳子从手腕绕到脖子后面,打了一个套索——只要她一用力挣扎,套索就会收紧,勒住她的脖子。
然后是脚踝。绳子把两只脚踝捆在一起,又绕过膝盖上方的大腿,把双腿也固定住。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捆了蹄子的羊,动不了分毫。
疤脸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捏开她的嘴,塞了进去。布上有股机油和汗臭的混合味道,她胃里一阵翻涌,但吐不出来。
“巴尔蒂尼的手段很好,我们对付不了,但这娘儿们,我们可以绑走——而且,他一定会跟上来的——到时候我们可以找更多的【纽扣人】来干掉他!!!”
矮壮男人把她从床上扛了起来,像扛一袋面粉一样。她的头朝下,视野变得模糊。
她被扛下了楼梯,经过前台。
旅馆老板——那个胖女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看了露西娅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钱收进了抽屉。
他们给了她钱。或者威胁了她。也许两者都有。
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后备箱被打开,矮壮男人把她扔了进去。
黑暗。后备箱盖关上的声音,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车开了。
露西娅蜷缩在后备箱里,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滚动,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绳子勒进手腕的疼痛、嘴里的恶臭。
她在心里数数。
数到一千八百七十二的时候,车子停了。
后备箱打开,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像有人泼了一盆水。
她眯着眼,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根生锈的铁柱。空气里有河水的腥味,还有柴油和腐烂的缆绳的味道。
港口。某个偏僻的码头。
她听到了船鸣声,低沉而悠长,像一头巨兽在哀嚎。
矮壮男人又把她扛了起来。她看到岸边停着一艘货船,不大,船身的白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
舷梯上站着一个穿深色雨衣的男人,叼着烟,脸上有一条刀疤从左耳一直延伸到下巴。
“就是她?”雨衣男问。
“就是她。”疤脸甲走上来,“洛伦佐悬赏的,你还记得吧?活的一万美金。”
“现在洛伦佐死了,谁来付?”
“我们找到了买家。那不勒斯的一个皮条客,愿意出五千。这种货色,值这个价。”
五千。
露西娅闭上了眼睛。
她被扛上了船。
船舱比墨西拿的那艘货船大一些,但更脏。铁皮墙壁上全是锈迹,角落里堆着空油桶和破渔网,地上有一层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把整个舱室照得忽明忽暗,像一间刑房。
她被放在一张铁架子床上。床板是几块拼在一起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张发黑的旧毯子。矮壮男人把她侧放在床上,没有再压着她。
舱门关上了。她听到门闩插上的声音。
三个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疤脸男搓了搓手,“船要到晚上才开。这几个小时,我们可以好好玩一玩。”
矮壮男人说话了,声音像含着一口痰:“你先玩,我第二。”
尖脸男舔了舔嘴唇,没有说话,但眼睛已经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露西娅的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
挣扎?没用。绳子太紧,她挣不开。呼救?没人听得见,就算听见了也不会有人来。咬舌?她上次咬过一次,知道那死不了,只会让自己疼,流血,然后在一群饿狼面前变得更虚弱。
露西娅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等她终于再次醒来的时候——
三个人站在床边,裤子的皮带都系好了。
“不错。”疤脸男擦了擦嘴,“比三年前好玩多了。那时候你只会跑,现在知道怎么伺候男人了。”
露西娅没有说话。她躺在铁架子床上,上衣敞开着,裙子皱成一团,手腕和脚踝上的勒痕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把她重新绑起来。”疤脸男对尖脸男说,“绑紧一点——”
尖脸男拿起绳子走过来。
露西娅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水。”
“什么?”
“给我一点水。”
疤脸男看了她一眼,对矮壮男人点了点头。矮壮男人从角落里拿来一个脏兮兮的铁杯,接了半杯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胸口上。
然后尖脸男把她的双手重新绑到背后,比之前更紧。绳子陷进手腕破皮的伤口里,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
“船下午四点开。”疤脸男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才十一点。还有五个小时。等我睡一觉,醒了再玩。”
三个人走出了舱室,门闩从外面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