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是在十点半回到旅馆的。
港口果然还在管制。他在码头上等了两个小时,和几个也在等船票的人聊了聊,得到的消息都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也许明天,也许下周,也许等新政府上台。他买了足够三天吃的面包、奶酪、几瓶水和一包烟,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走了回来。
他走上三楼,走廊空荡荡的,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是空的。
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床头柜上的咖啡杯还在。衣柜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他趴下去一看,是那把枪,保险已经打开了,子弹一发没少。
她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
恩佐的心狂跳——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街道的轮廓。他看到楼下有一道深色的轮胎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旅馆后门。不是普通轿车的轮胎,花纹很深,像是某种载重车辆或者老旧的美式轿车。
他下楼去前台。
那个胖女人还在,她看到他下楼,眼睛闪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了头,假装在算账。
恩佐走到柜台前,把一张十美金的钞票拍在台面上。
“刚才谁来过?”
胖女人摇了摇头。
恩佐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弹出刀刃,放在钞票旁边。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胖女人盯着那把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微的吞咽声。
“刚才谁来过?”他又问了一遍。
胖女人终于开口了,“三个男人……意大利人……他们给我钱,五百埃斯库多……他们拿了钥匙……我……我不知道……”
“他们把她带去哪了?”
“我不知道……他们开车走了……我听到了船鸣声……从旧码头那边传来的……”
恩佐把钱和刀都收起来,转身走出了旅馆。
雨又下大了。
他没有跑,而是快步走着,步子又大又稳,像一头在草原上锁定猎物的豹子。
他的眼睛扫过街道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还在这座城市里。带着一个被捆绑的女孩,他们不可能走远。旧码头,船鸣声,说明他们上了一艘船。船还在等什么?也许在等天黑,也许在等某个人,也许在等某个手续。
他有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
里斯本的旧码头在特茹河的南岸,从海星旅馆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他没有叫出租车——太显眼,而且他需要边走边看,边想。
他走过几条街,在一个五金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卷胶带、一把更大的刀和一支手电筒。他又在一家杂货店里买了一条粗麻绳和一瓶烈性酒。他往背包里塞了这些东西,然后加快了脚步。
旧码头比他想象的要破败。
几艘废弃的船搁浅在岸边,船身歪歪斜斜的,只有一艘船看起来还能动——一艘白色的货船,不大,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舷梯收了一半,似乎在准备离港。
恩佐蹲在一堆木箱后面,观察了五分钟。
甲板上有两个人在走动,一个在船头抽烟,一个在船尾解缆绳。船舱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里面。
他数了数能看到的人:甲板上两个,驾驶舱里一个(戴着船长帽的老头),至少还有三个人在船舱里——那三个来旅馆抓人的。一共至少六个人。
恩佐一个人。
他不在乎。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那把大折叠刀,别在腰后。那把从旅馆带出来的枪插在右腿的裤兜里。烈性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胃里像着了火。剩下的酒他倒在一块破布上,塞进一个空玻璃瓶里,做了一个简易的燃烧瓶。
他把燃烧瓶塞进背包,把背包藏在木箱后面,然后猫着腰,沿着岸边摸到了货船的船尾。
船尾的缆绳系在一个铁桩上,正在被一个水手解开。那个水手背对着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油布雨衣,哼着一首听不懂的歌。
恩佐从后面接近,脚步无声。他的手捂住水手的嘴,另一只手的刀锋在水手的喉咙上轻轻一划。
血喷了出来,被雨水迅速冲淡,流进了河里。水手的身体软了下去,恩佐把他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船尾的缆绳已经解开了大半,他重新系了一个活结,然后翻过船舷,落到了甲板上。
船头抽烟的那个人听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恩佐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刀锋从下往上捅进他的腹部,角度很刁钻,穿透了膈肌,直接刺入心脏。那个人连叫都没叫一声,就瞪着失焦的眼睛,缓缓跪了下去。
恩佐把他的尸体拖到一堆油布下面,擦了擦刀上的血,走向驾驶舱。
驾驶舱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看着前方的河面。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以为是自己人,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葡萄牙语,大概是“缆绳解好了吗”。
恩佐用刀柄敲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老人一声不吭地倒在了仪表盘上,咖啡杯碎了,咖啡和血混在一起,从方向盘上往下滴。恩佐没有杀他——一个老船长,不一定是他们一伙的。
船舱的门闩从外面插着,但里面也有一个插销。他贴着门板听了一下,里面有人说话,至少三个——两个在说话,一个在打鼾。
男人的声音,意大利语。
“那个军官不会找到这里的。等船开了,出了海,他就是找到也没用。”
“他万一报警呢?”
“报什么警?葡萄牙现在自顾不暇,谁管几个意大利黑手党?再说了,船一进公海,就是我们的天下。”
打鼾声停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几点了?”
“还不到一点。急什么,四点才开。”
“那小娘们还在下面?”
“在。绑着呢。等会儿再去玩一趟,你要不要一起?”
恩佐不再听了。
他拔出枪,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踹开了舱门。
铁皮门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船舱里的三个人同时跳了起来——疤脸男正坐在椅子上喝酒,矮壮男人躺在地铺上刚被吵醒,尖脸男站在角落里正在点烟。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门口。
恩佐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毛衣上溅满了血——不是他的,是刚才那两个水手的。他的右手握着那把枪,左手捏着折叠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
矮壮男人的反应最快,手伸向腰间的枪。恩佐一枪打在他伸出的那只手上,子弹穿过手掌,打碎了两根手指,矮壮男人惨叫一声,抱着手在地上打滚。
尖脸男吓得烟掉了,转身想跑向另一扇门。恩佐一脚踢在他膝盖后面,尖脸男扑通跪了下去,恩佐的刀背在他后脑勺上磕了一下,他眼前一黑,趴在地上不动了。
只有疤脸男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跑,也没有掏枪——他知道跑不掉,也知道掏枪的速度没有恩佐快。
他举起双手,手掌朝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巴尔蒂尼上尉,冷静,我们可以谈谈——”
恩佐没有说话。他走进船舱,枪口始终对着疤脸男的眉心。他的眼睛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露西娅,但看到了一扇通向下一层的铁门,门闩从外面插着。
“她在下面?”恩佐问。
“是……我们没伤害她,就是——就是绑着——”
恩佐一枪打在了他的右肩上。不是要害,但足够让他跪下。疤脸男惨叫一声,捂着肩膀瘫倒在地,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我问你话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恩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不要加任何修饰。”
疤脸男咬着牙,点了点头。
恩佐走到那扇铁门前,拔掉门闩,推开门。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血腥味的气浪扑面而来。楼梯很陡,几乎是垂直的铁梯,通向下面的货舱。他把枪插回口袋,顺着铁梯爬了下去。
货舱很大,堆满了木箱和油桶,角落里有一张铁架子床。
露西娅就躺在上面。
她的上衣敞开着,裙子皱成一团堆在腰间,手腕和脚踝上绑着粗麻绳。她的嘴角有血,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睁着的。
她看到了他。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恩佐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割断了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绳子松开的那一刻,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依旧没有叫。
他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毛衣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两只绿色的眼睛。
“你能走吗?”他问。
露西娅点了点头,坐了起来。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站了起来,双脚踩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晃了两下,稳住了。
恩佐把那把枪递给她。“这次记得开保险。”
她接过枪,打开了保险。手指还是抖的,但握得很紧。
“上面还有几个活着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三个。一个伤了手,一个晕了,一个伤了肩膀。”恩佐说,“你要杀吗?”
露西娅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她说,“你杀。”
恩佐点了点头,转过身,爬上了铁梯。
露西娅跟在他后面,一手扶着铁梯,一手握着手枪。
她爬进货舱的时候,看到了地上的三个人。
矮壮男人抱着血淋淋的手在地上呻吟,尖脸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疤脸男靠在墙上,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脸白得像纸。
恩佐站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即将执行死刑的刽子手。
他先走到矮壮男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碰她了?”
矮壮男人摇了摇头,血和鼻涕糊了一脸。
恩佐一脚踩在他受伤的手上,靴跟碾了碾,骨头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把干树枝。矮壮男人发出了不像人类的惨叫,整条手臂剧烈地抽搐,然后他的惨叫突然停了——恩佐的刀锋划过了他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恩佐的裤腿上。
他走到尖脸男面前。尖脸男其实已经醒了,但趴在地上装死,身体抖得像筛糠。恩佐蹲下来,把刀尖抵在他的后颈上。
“你碰她了?”
尖脸男猛地翻身,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铁皮地板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是我——是老大让我绑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
“我问你碰没碰。”恩佐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尖脸男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恩佐的刀从他的后颈扎了进去,贯穿了脊椎。尖脸男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一样瘫软了下去。
最后是疤脸男。
恩佐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惊恐,有绝望,有愤怒,还有一丝临死前的、野兽般的凶光。
“你知道三年前在巴勒莫,”恩佐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为什么没有杀你?”
疤脸男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
“因为我当时还不认识她。”恩佐说,“现在认识了。”
他伸出手,抓住疤脸男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拉,露出喉咙。疤脸男的双手疯狂地抓挠着恩佐的手臂,指甲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但恩佐的手臂像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刀锋从左到右,干净利落。
疤脸男的双手垂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管里最后一点水流过。血从切口里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液体,在灯泡的晃动下一闪一闪的。
货舱里安静了。
露西娅站在楼梯口,手里握着那把枪,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恩佐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拿过那把枪,关掉保险,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们走。”他说。
“去哪?”露西娅问。
“离开里斯本。”他拉起她的手,“船在等我。”
“什么船?”
恩佐没有回答。他拉着她爬出船舱,穿过甲板,走过两具水手的尸体,跳上了码头。他跑到那堆木箱后面,拿起藏好的背包,然后拉着她沿着河岸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来到一个小码头。
码头旁停着一艘小渔船,不大,但看起来还能跑得动。
“这是哪来的?”露西娅问。
“我买的。”恩佐说,“用最后剩下的钱,跟一个老渔民买的。本来打算明天走,现在只能今晚走了。”
他把露西娅扶上船,解开缆绳,启动了引擎。小渔船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然后缓缓驶离了码头。
雨还在下。
特茹河在黑暗中像一条墨色的巨蟒,河面上只有他们这一盏微弱的小灯,橘黄色的光在雨幕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露西娅坐在船尾,裹着恩佐的毛衣,靠着船舷。雨水打在她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恩佐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剩了一半的烈酒,拧开盖子,递给她。
“喝一口。”
露西娅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胃里像着了火,她咳了两声,然后把酒瓶还给他。
“我们去哪?”她的声音被引擎声和雨声盖住了大半。
“沿着海岸往南,”恩佐说,“到阿尔加维,找一个港口换大船。再想办法去美国。”
“那些黑手党的人……还会有更多来追我们吗?”
恩佐沉默了几秒钟。
“洛伦佐死了,他的地盘在四分五裂。但有些人还在替他卖命,因为他们不知道还能替谁卖命。”他顿了顿,“但只要我们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追。”
露西娅把脸转向河面,看着远处里斯本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暗,最后消失在雨幕和黑夜之中。
她把毛衣裹紧了一些,缩在船尾,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睁开眼,看到恩佐已经把引擎调到了怠速,正在用一块破布擦着刀上的血。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在雨中对视了几秒钟。
“恩佐。”
“嗯。”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恩佐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露西娅深吸了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往下滴。
“在那条船上,他们对我做的事,不是我的错。”
恩佐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但你可能不觉得。”露西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会不会在心里想,如果我更小心一点,如果我带枪出了门,如果我没有被抓住,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恩佐放下刀和布,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不会。”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露西娅看着他。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擦。
“你凭什么保证?”她问。
恩佐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脸上的雨水——也许是泪水,他分不清,也不重要。
“因为我见过太多女人在被嗪犯之后,周围所有人——包括她们自己——都觉得是她们的错。但这不是事实。事实是,有人拿枪指着你,有人用绳子绑住你,有人用暴力把你的手脚按住了。你没有错。你从来没有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雨声似乎变小了,小到他的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露西娅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不是疼的,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软肋的、无法自控的发抖。
“过来。”恩佐张开手臂。
露西娅没有动。她只是盯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雨水从他下巴上那道旧伤疤上流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然后她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终于哭了。
不是默默地流泪,不是无声地抽泣,而是把脸埋在他毛衣里,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撕扯的树叶。
恩佐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稳稳地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哭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
“我饿了。”她说。
恩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背包里有面包和奶酪。”
“我要吃肉。”
“等到了阿尔加维,我请你吃最好的烤鱼。”
“你保证?”
“我保证。”
露西娅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这次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贴着,听他的心跳。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