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安号比他们之前在墨西拿和里斯本坐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大。船身是深灰色的,甲板上有三层舱室,烟囱里冒着滚滚黑烟,远远看去像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小山。
露西娅站在甲板上,看着葡萄牙的海岸线一点一点地变小,变细,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恩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烟。海风很大,烟刚点着就被吹灭了,他试了三次,最后放弃了,把烟别在耳朵上。
“风太大了。”他说。
“我们以后会回意大利吗?”露西娅问。
恩佐沉默了几秒钟。
“不会。”
“一次都不回?”
“一次都不回。”他说,“那里没有值得回去的东西了。”
露西娅想了想,她忽然想起马泰奥起来了。
唉,那个少年——
生生在新婚之夜,丢失了自己的妻子……
而自己,好像一直没想念过他……
她总感觉,自己欠了她太多。
她还有机会还债嘛?
……
船上的日子很慢。
通常,白天的时候,露西娅待在舱室里读书,她喜欢地理,也喜欢童话,而恩佐在上船的时候,专门为她打包了一摞书——
对此,少女感到太快乐了。
她由衷的觉得,她也许可以一辈子与书为友。
不,她甚至可以嫁给书。
毕竟,人心总是容易变的,但书不会。
恩佐并不喜欢看书,他有时候去甲板上透透气,和船员们聊几句,打听一些纽约的消息,然后把听到的只言片语带回来告诉她。
“贝克船长说,纽约现在不太好找工作。大萧条还没过去,很多人还在排队领救济粮。”恩佐坐在上铺,两条腿垂下来,脚尖几乎碰到露西娅的头顶。
露西娅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能找到工作吗?”
“能。”恩佐说,“我在战场上杀过人,也在和平时期修过车、搬过货、当过保安。什么都干过。只要肯干,总会有饭吃。”
露西娅想了想,说:“我也会干活。我会缝衣服,会在裁缝店里帮忙,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好。”
“你做得很好。”恩佐说,“那不勒斯那两年,你给马泰奥做的那些——”他突然停住了。
舱室里安静了一瞬。
露西娅低下头,把书翻到下一页,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
“马泰奥的事情,我对不起你——”恩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露西娅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
“过去的都过去了——”少女幽幽的回答,“我们都朝前看吧——”
恩佐没有接话。
露西娅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站起来,踮起脚尖,把手伸到上铺,碰了碰他的脸。
“更何况,”她说,“你做的事,他做不了——”
她指的是报仇这件事。
恩佐低下头,看着她。
恩佐从上铺翻了下来,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他落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吻了她。
露西娅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无聊的日子里,露西娅总是很乐于和恩佐纠缠——
一天有二十四小时,她很乐于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
必须要说,她已经很沉醉于那种感觉了。
……
……
船上的第十一天夜里,风浪大了起来。
货船在浪尖上剧烈地摇晃,舱室里的东西东倒西歪——背包滑到了床底下,空机油桶在墙角滚来滚去,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壁灯忽明忽暗,像随时会灭掉。
露西娅躺在床上,一只手死死地抓着床沿,另一只手攥着恩佐的衬衫袖子。
恩佐翻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在自己的胸口上。
露西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怕。”
“怕什么?”
“怕船翻了。怕淹死。怕到不了美国。”
恩佐的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摸抚着,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不会翻的。”他说,“贝克船长跑了三十年的跨大西洋航线,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浪对他来说跟洗澡水差不多。”
露西娅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些。
船又晃了一下,幅度比之前更大,露西娅整个人从床上滑了半截,恩佐的手臂收紧,把她捞了回来。
“你抱紧一点。”她说。
恩佐收紧了手臂,紧到她的肋骨微微发痛。
“这样?”
“嗯。”
风浪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然后慢慢变小了。货船重新恢复了平稳,壁灯也不再闪了,只有轮机舱的轰鸣声一如既往地持续着。
露西娅从恩佐的胸口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哪里都好看。”恩佐说,“从你十四岁到现在,越来越好看了。”
露西娅的耳朵尖微微发烫。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会说话的人。”她说。
恩佐想了想:“以前不会说,是因为不想说。现在想说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觉得你是我的。现在觉得……你不是我的。你只是愿意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让露西娅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脸——他今年三十二岁了,比在那不勒斯的时候又老了一些,额头上多了几道沟壑,两鬓的白发比以前更多了。
“恩佐。”
“嗯。”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是你的。你也不是我的。但我们可以是彼此的。”
恩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那就当彼此的。”他说。
第十二天清晨,露西娅是被恩佐摇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恩佐站在床边,已经穿戴整齐了——
干净的衬衫,深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
她穿上那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从里斯本带出来的唯一一条还完整的裙子,她把头发盘起来,用那根银色的发簪别住,又用手指蘸了点水,把鬓角不听话的碎发抿了抿。
“走吧。”她说。
他们爬出舱室,走上甲板。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陌生的、她从未闻过的气息——是煤烟、是钢铁、是成千上万的人拥挤在一起才能产生的、属于大都会的、复杂而浓烈的气味。
她抬起头,看到了纽约。
——
这本书预计在十五万字左右,结束后打算开本都市变嫁的新书,有喜欢我的写作风格的朋友,可以找我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