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下舷梯,踏上了美国的土地。
恩佐在纽约的熟人叫弗兰克·莫雷蒂,意大利移民,三十年代末期来到美国,在曼哈顿下城开了一家叫“罗马诺”的意大利餐馆。
他们从港口坐出租车去弗兰克的餐馆。司机是个黑人,头上戴着一顶格子帽,一路上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露西娅只听懂了大概三分之一,但那三分之一里有大半是脏话。
车子在曼哈顿下城的一条窄街上停了下来。街道两侧是五层、六层的红砖楼房,楼房的底商挤满了各种小店铺——面包房、杂货铺、洗衣店、理发店,还有一家门口挂着意大利国旗的餐馆。
餐馆的招牌上写着“ROMANO’S”,字体是红色和绿色的,旁边画着一盘意大利面的卡通图案。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恩佐先下了车,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
弗兰克放下咖啡杯,随即张开双臂,“你这狗娘养的,终于想着找我了——”
“你这老混蛋,我当然不会忘记你!”恩佐笑着说。
两个男人互相拍着对方的背,拍得砰砰响,像在打架。
露西娅从车里出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弗兰克松开恩佐,转过头看着她。“你就是那个女孩。”
露西娅点了点头。
弗兰克看着她,眼眶微红,“进来吧。我给你们做了饭。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弗兰克的餐馆不大,一楼是餐厅,二楼是住宅。餐厅里摆着八张桌子,铺着红白格子桌布,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瓶橄榄油和一小瓶醋。
弗兰克的老婆叫玛丽亚,比他小十岁,胖乎乎的,脸圆圆的。她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一看到露西娅就张开双臂,把露西娅抱进了怀里,“真美的女孩,就是太瘦了——你有多久没吃饭了?”
露西娅脸色红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不久前才在船上吃了——”恩佐微笑着解释。
“船上那叫什么饭!”玛丽亚打断了他,拉着露西娅的手把她拽进了厨房,“你坐着,我给你做吃的。弗兰克,去把楼上的房间收拾出来。床单换了,窗户打开——”
弗兰克看了恩佐一眼,耸了耸肩,乖乖地上楼去了。
恩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露西娅被玛丽亚按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放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汤、一盘意面、两块面包、一小碟腌橄榄和一杯红酒。
“多吃一点——”玛丽亚柔声道。
露西娅点了点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那是西红柿蔬菜汤,热热的,酸酸的,喝下去胃里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揉了一下。她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开始吃意面。
玛丽亚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一个严厉的母亲变成了一个满意的厨师。
“好吃吗?”她问。
“好吃。”露西娅说,嘴里还含着意面。
“当然好吃。”玛丽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在那不勒斯学了二十年做饭,到了美国又学了十年。三十年的手艺,能不好吃吗?”
恩佐在门口看着露西娅吃饭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她抬起头,发现恩佐在看她。
“你怎么不吃?”她问。
“我看你吃就够了。”他说。
“你别恶心。”玛丽亚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用勺子指着恩佐,“你也给我坐下来吃。你们两个都瘦得像难民,我看着心疼。”
弗兰克给他们安排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朝南,窗户对着街道。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单是干净的,白色的,带着洗衣皂的味道。
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黄色。窗帘是白色的蕾丝,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有人在轻轻呼吸。
恩佐把背包放在地上,环顾了一圈房间,然后走到窗户前,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对面是一家面包房,橱窗里摆着各种面包和蛋糕,一个围着白围裙的女人正在往架子上码放新鲜出炉的法棍。
“这里安全吗?”露西娅坐在床边,用手按了按床垫——比货船上的软多了。
恩佐把窗帘拉上一半,“弗兰克说这条街上住的都是意大利移民,很多人认识他,不会多管闲事。只要我们不惹事,没人会注意我们。”
“那工作呢?他帮你找了吗?”
“他说可以先在餐馆里帮忙。洗碗、搬货、打杂,什么都行。等站稳了脚跟再找更好的。”
“那我呢?”
恩佐转过身,看着她。
“你可以跟他学做饭。”他说,“或者找一家裁缝店。或者什么都不做,先休息一阵子。你从西西里一路过来,没有一天是真正休息过的。”
露西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过去的三年里缝过婚纱、洗过甲板、搬过鱼筐,但手指还是那么纤细,很白。
“我想工作。”她说,“我不想什么都不做。”
恩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塌下去一块,她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先休息几天。好吗?”
露西娅看了他一眼,然后靠了过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休息过后,她们一起吃过了晚饭。然后再次回到房间。
恩佐连把窗帘拉严实了,只留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隙。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的餐馆已经打烊了,街道上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和远处某个酒吧里传出的爵士乐,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棉花在听。
恩佐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揽着露西娅的腰。她侧躺在他旁边,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指在他的锁骨上慢慢地画着圈。
“明天我要去移民局登记。弗兰克帮我找了一个律师,可以办加证件。但需要时间去办,在这之前我们不能离开这个区,不能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情。”
露西娅的手指停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一对普通的美国夫妻了,住在曼哈顿下城的一间小房间里,丈夫会在餐馆里洗碗,妻子在裁缝店里缝衣服。他们没什么钱,但够吃饭。没什么朋友,但有彼此。没什么未来,但有明天。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
露西娅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不是在夸张,是真的睁不开了。她的上下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她努力了好几次想睁开,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恩佐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腰上。
“睡吧。”他说。
“你还不睡?”
“再看你一会儿。”
“有什么好看的?”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
恩佐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在橘黄色的路灯灯光中慢慢沉入睡眠的样子——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从急促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像一条从湍急的河流汇入了平静的湖泊。
她的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把它抚平了。
然后他躺下来,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楼下的街道上传来最后一批夜归人的脚步声,远处的酒吧里爵士乐手正在演奏最后一支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像一只在黑暗中寻找同类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