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一月。
纽约的冬天来得比意大利早得多,也比意大利冷得多。
露西娅站在弗兰克餐馆的后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围巾是玛丽亚借给她的,深红色的羊毛。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恩佐从二手店买来的深蓝色呢子大衣,大衣太大了,袖口卷了两圈,下摆快垂到膝盖。
她只是想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一条法棍——玛丽亚说今晚要做蒜香黄油面包,但面包店的货送晚了,她急着用。
“十分钟,我就回来。”她对正在厨房里切洋葱的玛丽亚说。
“多穿点,外面冷。”玛丽亚头也没抬,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快。
露西娅推开了后门。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面藏着那把左轮手枪——
她不希望自己会用上——
但如果真的遇到危险,她还是不希望自己再次在身体上背叛恩佐。
哪怕她是被迫的,她也不希望。
后巷很窄,两侧是红砖楼房的后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的。
露西娅看了那只猫一眼,猫也看了她一眼,然后跳下垃圾桶,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她沿着后巷走到了前面的街道。
面包店在街角,离餐馆不到两百米。白色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面包和蛋糕,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老头正在往架子上码放刚出炉的可颂。
露西娅推开面包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老头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咧开嘴笑了。
“露西娅,今天要什么?”
“一条法棍,玛丽亚等着用。”
“等等,我去给你拿刚出炉的。”
老头转身走向后厨,露西娅站在柜台前等着。面包店里很暖和,烤箱的热气从后厨涌出来,带着面粉和黄油的香气,和外面冷冽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她透过玻璃橱窗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
她的手指在柜台上微微蜷了一下。
那辆车她见过——托尼的!!!
露西娅把目光从车窗上移开,假装在看橱窗里的蛋糕。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呼吸还是稳的。
托尼可能是来收别家的保护费,不一定是在等她。
老头拿着法棍从后厨出来了,用牛皮纸袋包好,扎了口,递给她。
“七毛五。”
露西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玛丽亚给她的钱,付了,接过纸袋,转身推开了面包店的门。
铃铛又响了一声。
冷风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把围巾拉上来裹住脸,迈步朝餐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不到五十米。
黑色的别克轿车发动了,从街对面拐过来,在她身后缓缓跟着。她听到了引擎低沉的声音,听到了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车跟了上来,从她身后开到了她旁边。副驾驶的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了托尼的脸。他歪着头靠在车窗框上,嘴角挂着一丝她见过的、油腻的笑。
“露西娅。”
露西娅没有停步。
“买面包呢?”托尼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玛丽亚要做法棍面包?她做的法棍可不好吃,我知道有家店比这家好多了,我带你去?”
露西娅攥紧了牛皮纸袋,脚步更快了。餐馆的后巷入口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只要拐进去,再走几十米就是后门。
别克轿车加速了,超过了她的步伐,在她前方几米处猛地刹停。轮胎在石板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车门打开了。
托尼从驾驶座钻了出来,皮夹克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他的两个跟班也从后座钻了出来——胖的那个脖子上还是挂着那条金链子,瘦的那个手里什么都没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托尼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走这么快干什么?”他歪着头看着她,目光从她露在围巾外面的眼睛往下移动,经过围巾遮住的半张脸,落在那件过大的呢子大衣上,“天这么冷,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露西娅说,声音很平,“我住得很近。”
“很近是多近?”托尼往前走了一步,“两百米?三百米?这段路可不太平。前两天这条街上刚有人被抢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这条路不太平。”露西娅说,声音依然很平,“但我是这条街上的人,我认识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
“露西娅。”托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黏腻的温柔,“我不想为难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认识一下。交个朋友。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我有丈夫了。”露西娅说。
托尼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
“丈夫?”他笑够了,低头看着她,“就是那个住在弗兰克楼上的男人?每天帮别人跑腿送东西的那个?”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告诉我,他能给你什么?他一个月挣多少钱?二十美金?三十美金?够你买一件像样的大衣吗?”
露西娅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在颤抖。
托尼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碰她围巾下面露出来的那一截脖子。
露西娅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垃圾桶,铁皮桶咣当一声倒在地上,垃圾洒了一地。
“别碰我。”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托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变了。
“别给脸不要脸。”他的声音有些冰冷。
胖跟班从后面走了上来,堵住了她左边的路。瘦跟班堵住了她右边的路。三个男人把她围在中间,背后是一堵红砖墙,面前是托尼那张越凑越近的脸。
露西娅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把小手枪的枪柄。
她的手指摸到了保险。
“托尼。”她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你知道我丈夫是做什么的吗?”
托尼歪着头:“洗碗的、跑腿的——”
“他以前不是跑腿的。”露西娅说,“他以前杀人的。”
托尼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对视了一眼,胖跟班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街道上安静了一瞬。推着手推车的老人走远了,抱购物袋的女人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牵狗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托尼盯着露西娅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唬我?”
他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她脖子上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