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佐走了。
露西娅在那座废弃的谷仓里等了三天。
她在梦里看到了恩佐。他站在一个很暗的地方，浑身是血，朝她伸出手。她跑过去想抓住那只手，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指，像穿过一团雾。她想喊他的名字，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发不出来。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在哭。
第四天早晨，露西娅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他。
她把那条毛毯叠好，放在干草垛上，把恩佐留下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把那把柯尔特手枪别在腰后，用外套遮住。她走到谷仓门口，推开了那扇歪斜的门。
十一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那条乡间土路。那辆福特轿车还停在树林边上，恩佐把钥匙留在了驾驶座的脚垫下面。她坐进驾驶座，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发动了引擎。
露西娅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开车——在墨西拿的时候恩佐教过她——而是因为她的腿在发抖，踩油门的那只脚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半天后，她终于把车开到了曼哈顿下城。
她不敢开得太近。在距离意大利街区还有三个路口的地方，她找了一个空位把车停下来，熄了火，把手枪塞进大衣口袋里，下了车。
街道上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弗兰克的餐馆所在的那条街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带横在路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警戒带后面。
露西娅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枪柄。
她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露西娅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她没来过的地方——一个十字路口，四周是仓库和厂房，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她正准备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露西娅小姐嘛？”
她猛地转过身，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枪柄。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瘦男人。
“别紧张。”瘦男人举起手，掌心朝外，“我过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露西娅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你丈夫被我们的人抓住了。”
露西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还活着吗？”
“还活着。”瘦男人说，“但也许撑不了多久了。老大安东尼奥说了，他希望看到你——如果你不来，那他就活不到明天了。”
露西娅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枪柄，又握紧，又松开。
“他在哪？”露西娅问。
“这是地址——”
男人递过来一个纸条，
露西娅展开那张纸条，看到了一个地址和一个手绘的简易地图。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
“谢谢你通知——”她冷冷的回答。
男人裂了咧嘴：“对了，露西娅小姐——”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安东尼奥喜欢女人穿着旗袍伺候他喝茶——所以，你最好能让她满意……”
露西娅的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那把柯尔特。
“知道了。”她说。
傍晚六点四十五分，露西娅站在布鲁克林那栋仓库对面的一条巷子里。
外面红砖外墙，铁皮屋顶，门口停着三辆黑色的轿车，两辆别克，一辆凯迪拉克。大门是铁制的，涂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铁锈。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露西娅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那件深灰色的工装外套脱了，叠好，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她里面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她把下摆扎进裤子里，袖子卷了两圈，看起来不伦不类。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柯尔特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她打开保险，把枪重新塞进口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巷子里走了出去。
门口的两个男人看到了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左边的那个伸手拦住了她，右边的那个把手伸进了西装内侧。
“我找安东尼奥。”露西娅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两个男人又对视了一眼。
“你是谁？”他问。
“他等的人——露西娅！！！”露西娅说。
右边的男人从西装内侧掏出了一个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含混的回应。他听完之后，对左边的男人点了点头。
“搜身。”左边的男人说。
两只手在她身上快速地拍了一遍——肩膀、手臂、腰侧、腿侧。他们的手停在了她的右腿裤兜外面，那只手摸到了枪的形状。
“这是什么？”左边的男人问，声音变冷了。
“枪。”露西娅说。
“你带枪来见安东尼奥先生？”
“不带枪，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杀了我？”少女平静的回答。
男人邪恶的笑了。
她的枪终究被没收了。
露西娅咬了咬牙——
她现在并没有太多选择。
如果她选择不配合，那她可能就永远也见不到恩佐了。
铁门打开了。
露西娅走了进去。
仓库的一楼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大厅。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些萝女和水果静物，画工粗糙，色彩俗艳。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个银质餐盘，餐盘里盛着各种食物——烤鸡、牛排、意面、水果拼盘。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七八个人，全是男人，全是黑色西装，看到露西娅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欲望，有审视，有嘲弄。
露西娅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穿过大厅，落在了大厅尽头的一扇门上。那扇门是橡木的，深棕色，门把手是铜制的，擦得很亮。门口站着两个保镖，比门口的那两个更壮，更凶。
她走向那扇门。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她听到了几个词——
“就是这个女孩”
“就是她”
“她丈夫杀了老托尼”
“看上去很骚”
“看身材，很适合做表子”
“欠上的女孩”
她没有停。
走到门口，两个保镖中的一个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门。
“安东尼奥先生，她来了。”
露西娅走了进去。
房间地上铺着波斯地毯，窗前放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有一盏铜制台灯、一沓文件、一个烟灰缸和一杯威士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光头，方脸，浓眉，厚唇，小眼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打了一个精致的温莎结。他的身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魁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短。
这正是本地的黑手党头子——安东尼奥·维塔莱。
露西娅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安东尼奥笑了。
“请进。”他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我等了你很久了。”
露西娅走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坐。”安东尼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露西娅没有坐。
“我丈夫在哪？”
安东尼奥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口，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还活着。”他说，“但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
“那我该关心什么？”
安东尼奥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了办公桌，走到露西娅面前。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身体挡住了台灯的光线，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救你丈夫。”
露西娅的心狂跳。
“你需要我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