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安东尼奥的女人，比露西娅想象的要容易，也比她想象的要难。
容易的是身体。身体是有记忆的，有惯性的，有自我保护的机制的。第一次被……的时候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第二次她流了眼泪，第三次她开始学会接受——不是接受那个男人，而是接受这个事实本身。
接下俩，每天晚上安东尼奥都会来。有时候在午夜，有时候在凌晨，有时候刚吃完晚饭他就把她拽进卧室。
露西娅学会了一件事——在身体被他占据的时候，把意识放逐到别处。
然后安东尼奥会翻过身来，点一根烟，用那双小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每次都是这两个字。
安东尼奥不再问了。
两个星期也过去了。
露西娅被关在那栋布鲁克林的仓库里，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三间房间——卧室、浴室、和那个有一张长桌和一排油画的大厅。她没有窗户能看到街道——二楼的窗户对着院子，院子的铁门永远关着，两个保镖站在门口，像两根生了锈的铁柱。
她的衣服都是旗袍，有好多件——深红的、墨绿的、宝蓝的、暗紫的、纯黑的、奶白的、淡粉的。每一件都是安东尼奥让人送来的，每一件都是缎面的，每一件都有高高的开叉和细细的蕾丝镶边。她每天换一件，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洋娃娃，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觉得镜子里那个人陌生得可怕。
她不穿内衣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穿，而是因为安东尼奥说穿内衣会影响手感，于是她的内衣被收走了。
她只剩下了旗袍、高跟鞋、口红、和一副空壳。
又是一个星期后……
男人结束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你丈夫——”安东尼奥忽然提起了恩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你知道他在哪吗？”
露西娅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他，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不知道。”
“他们都在旧金山。”安东尼奥说，“包括弗兰克和玛丽亚。”
露西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还关心他吗？”安东尼奥的声音从她耳边传。
露西娅沉默了两秒钟。
“不关心了。”
安东尼奥笑了。
“那就好。”他说，把酒杯放在床头柜上，翻过身，压在她身上，“因为他不会回来了。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那天晚上安东尼奥比平时更粗暴。
她的意识在天花板上飘着，看着下面那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觉得那两个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结束后他喘着粗气翻了下去，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露西娅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他的鼾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恩佐还活着。
只要他活着，就还有希望。
什么希望？她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她会从这个笼子里飞出去，也许永远不会。但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没有因为她而死，这就够了。
……
又过了好多天——
安东尼奥在吃晚饭的时候忽然放下叉子，看着她。
“你最近不怎么笑了。”
露西娅抬起头，看着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过——
“我本来就不爱笑。”
安东尼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给你找了个新地方住。”他说，“带花园的，在布鲁克林靠河的那边，环境好，安静，适合你。”
露西娅放下了叉子。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一直把你关在这里。”安东尼奥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这里的兄弟们多，人多眼杂，不安全。而且——”他顿了顿，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光，“你不该住在仓库里。你这样的女人，应该住在有花园的地方。”
露西娅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天搬。”安东尼奥说，“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停在了仓库门口。
露西娅穿了一件新旗袍——深绿色的，领口镶着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开叉没有之前那些高，只到大腿中段。
她坐进后座。
车子驶过布鲁克林的街道，穿过几个她没去过的街区，最后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停了下来。
街道两侧种着梧桐树，十一月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幅素描画。房子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奶油色的外墙，深绿色的百叶窗，门口有一小片花园，花园里种着几丛已经枯萎的玫瑰和一棵歪脖子柠檬树。
露西娅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柠檬树。柠檬已经摘光了，树上只剩下几片黄绿色的叶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她想起了西西里，想起了卡尔塔尼塞塔，想起了家门口那片橄榄树林。她想起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坐在门廊的石阶上，把赤脚伸进积水里，凉意从脚趾尖蔓延上来。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让男人发疯”。现在她知道了。
“喜欢吗？”安东尼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露西娅转过身，看着他。
“你花了多少钱？”
“别管花了多少钱。”安东尼奥说，“你就说喜不喜欢。”
露西娅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又看了一眼那棵柠檬树，然后点了点头。
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
客厅里放着一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地上铺着深棕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壁炉是砖砌的，里面堆着几根已经烧了一半的木柴。
餐厅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木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一小束干薰衣草。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烤箱、水池、冰箱，一应俱全。
二楼有两间卧室。主卧朝南，窗户对着街道，能看到那棵柠檬树和对面那排红砖楼房。房间里放着一张双人床，白色的床单，深色的木质床头柜，窗帘是米白色的蕾丝，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三楼是一个阁楼，不大，但采光很好，天窗开着，能看到天空。
露西娅在阁楼里站了很久。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这间房间我要了。”
安东尼奥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用来做什么？”
“做裁缝工作室。”露西娅说，“我以前是裁缝。我想在这里做衣服。”
安东尼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要什么工具，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
露西娅转过身，看着他。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也许是因为他给了她一栋房子，也许是因为他答应了让她做裁缝，也许只是因为阳光太好了，好到让她暂时忘记了他是谁、她是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也许只是因为她在笼子里待得太久了，任何一根伸进来的手指，她都忍不住想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