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
露西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系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没有涂口红——也没刻意打扮——今天她想做回自己,而不是安东尼奥的情妇。
“走吧。”她走下楼梯,对罗莎说。
罗莎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停了一下,“小姐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年轻。”罗莎说,“像个小姑娘。”
露西娅没有回答。
她们没有坐车。
中央公园在冬天的早晨是安静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几只野鸭在冰面上摇摇摆摆地走着,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露西娅和罗莎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地走着。罗莎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儿子——那个在军队里的儿子,上个月寄了一封信回来,说在新泽西的训练营里一切都好,吃得饱穿得暖,教官虽然凶但不打人。
露西娅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她们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径时,露西娅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脚步声。
露西娅转过头。
一个男人站在小径的另一头,距离她大约二十步远。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长大衣,领口竖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和一条酒红色的领带。
他看着露西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唇的一个弧度。
露西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保镖并没有跟上来,现在又遇到了陌生的男人,她直觉上就觉得有些不妙——
她转过身,对罗莎说:“走吧。”
“小姐,我们往那边走。”罗莎指了指另一条岔路。
她们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请留步。”
露西娅没有停。
脚步声从身后追了上来。那个男人的步伐很大,几步就走到了她身边,但没有拦在她前面,只是走在她的左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小姐~~我叫萨尔瓦托雷,抱歉冒昧了。”
“我不认识你——”露西娅说。
“我知道。”萨尔瓦托雷说,“但我需要找一个理由跟你说话。你一个人来公园?”
“不是一个人。”露西娅说。“还有,这跟你没关系。”
萨尔瓦托雷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
露西娅走了几十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露西娅把头转回去,再也没有回头。
她们在公园里又逛了半个小时,然后去了那家熟悉的咖啡馆。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罗莎压低声音说:“那个男人一直在跟着我们。现在他坐在街对面那家书店的门口,假装在看报纸。”
露西娅侧过头,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往外看了一眼。
“别管他。”露西娅说,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她们在咖啡馆里坐了四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露西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和罗莎一起沿着街道往停车的方向走。
“美丽的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萨尔瓦托雷又跟了上来——除此之外,他身后还走出了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罗莎抓住了露西娅的胳膊,手指在发抖。
“小姐……”
“再次幸会——”萨尔瓦托雷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束花“送给你。”
露西娅没有接。
“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的花。”
萨尔瓦托雷淡淡的笑道,“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好!”
“我有男人了。”露西娅说。
她没用丈夫这两个字……
毕竟,她现在没丈夫了。
“男人?你的男朋友?还是情夫?看你的年龄和打扮,不像是结了婚的夫人吧?”
露西娅没有回答。
萨尔瓦托雷把那束风信子放在一旁,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但很稳——不会弄疼她,但她挣不开。
“你干什么?”罗莎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想拉开他的手。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后面走过来,把罗莎拉开了。
“别伤害她。”露西娅说。
“不会。”萨尔瓦托雷说,“只是请她安静一下。”
他拉着露西娅的手腕,往街对面走去。露西娅踉跄了一下,高跟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她差点摔倒,他的手臂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猫一样轻松。
“放开我。”露西娅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等到了地方,我会放。”萨尔瓦托雷说。
街对面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比安东尼奥的凯迪拉克更大、更长。一个穿制服的司机站在车旁,看到萨尔瓦托雷走过来,打开了后座的车门。
萨尔瓦托雷把露西娅塞进了后座。
她还没来得及坐稳,他就跟了进来,车门关上了。司机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驶上了街道。
露西娅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攥着围巾,指节发白。
“你知道我是谁吗?”萨尔瓦托雷靠在座椅上,翘着二郎腿,歪着头看着她。
“不知道。”露西娅说。
“我的家族在布鲁克林已经住了二十年。你听说过罗斯家族吗?”
露西娅没有说话。
实际上,纽约有五大家族,她是知道的,但她不想去讨论这些东西。
她宁可牺牲身体来让男人玩弄,也不希望自己的灵魂和黑手党有关联!
“我其实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安东尼奥的女人,对吧?”萨尔瓦托雷终于诡谲的一笑。
看得出来,他之前都是装的。
露西娅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想干什么?”
萨尔瓦托雷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她两侧的座椅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他的阴影里。
“我想让你做我的女人。”
露西娅盯着他的眼睛。
“你疯了?”
“也许。”萨尔瓦托雷说,“但我不在乎。”
他伸出手,抓住了她围巾的一端,从她的脖子上解了下来。
少女那张精致的脸蛋立刻呈现在男人的面前。
萨尔瓦托雷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往下移动,经过她的脖子,经过她的锁骨,落在那件深灰色大衣的领口上。
“真美!”他说。
露西娅没有说话。
“我不会伤害你。”萨尔瓦托雷说,“我只是想让你认识我。给我一个机会,你会发现我比你现在的男人更好。他给你什么?一栋小楼?一个女佣?我给你的可以是他给你的十倍。”
“你跟他没有区别。”少女冰冷的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你们看到一个女人,你们想把她放在床上。你们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想什么,不在乎她愿不愿意。你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
萨尔瓦托雷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和他没有区别。我们都是混蛋。但至少我承认。他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