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安东尼奥没有来。
露西娅从罗莎口中得知,布鲁克林码头那边出了事——
一批货被联邦探员扣了,安东尼奥正在四处打点,忙得焦头烂额,连电话都没打过来一个。
露西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她的手顿了一下,叉子上的煎蛋滑回了盘子里。她低下头,继续吃,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思念安东尼奥。她从不思念他。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她自己都觉得恶心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她不愿意去想。
第三天下午,阳光很好。雪已经化了大半,街道上的积水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
露西娅穿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新的,浅粉色的羊毛,软软的裹在脖子上。
她告诉罗莎要去街角的杂货店买线,罗莎正忙着揉面团,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好,注意安全。
露西娅推开了小楼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她裹紧了围巾,迈步走下台阶。
她刚走到那棵歪脖子柠檬树旁边,一辆深蓝色的轿车从街角缓缓驶了出来,停在了她面前,正好挡住了她去路。
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萨尔瓦托雷的脸出现在车窗后面,嘴角挂着那丝她已经熟悉的笑。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搭在膝盖上,头发今天没有像上次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散着,看起来年轻了一些,像大学里的教授。
「露西娅。」他叫她的名字,语气熟稔得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上车。」
露西娅站在路边,手指攥着围巾的边缘。
她应该摇头。她应该转身走回小楼,把门关上,从里面锁好,然后告诉罗莎今天不出门了。
但她没有。
「去哪?」她听到自己问。
萨尔瓦托雷推开了车门,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了后座的位置。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歪着头看着她,等她做决定。
露西娅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
街上的风吹起她大衣的下摆,凉意钻进她的膝盖。
她看了一眼小楼的窗户——罗莎还在厨房里揉面,透过那扇白色的窗框能看到她圆乎乎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成一个蝴蝶结。
露西娅弯下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轻了一些。
萨尔瓦托雷没有立刻靠过来,而是侧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从她的嘴唇移到她脖子上那条新围巾。
「粉红色很适合你。」他说。
露西娅没有回答。
她把目光投向车窗外,看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去,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排排骨架。
「这几天想我了吗?」萨尔瓦托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没有。」露西娅说。
「撒谎。」他说,「你的脸红了。」
露西娅的手指攥紧了围巾。车窗上倒映出她的脸,她看到自己的颧骨上确实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不知道那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车子没有开回上次那条陌生的街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侧是废弃的仓库和堆满杂物的院子。
路尽头是一片小树林——说是树林,其实不过是一小片长在铁路边上的杂木丛,冬天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和枯黄的灌木,在午后灰白的天空下显得萧瑟而荒凉。
车子在树林边上停了下来。
司机下了车,走到远处一根电线杆旁边,背对着他们,点了一根烟。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暖气呼呼地吹着,把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
萨尔瓦托雷侧过身,伸出手,没有碰她的脸,也没有碰她的围巾。他只是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椅上。
他在等她主动。
露西娅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萨尔瓦托雷的手指合拢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不紧不松,刚好能把她的整个拳头包住。
他把她拉了过去。
露西娅的身体朝他那边倾斜,后背离开了车门,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
他没有用力,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却又称不上粗暴的牵引力,让她一点一点地靠近他。
她的脸停在了离他的脸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烟草,不是皮革,是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亚麻布晒在阳光下才会有的味道。
「你……」她开口了,「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萨尔瓦托雷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了她的嘴唇。
「你觉得呢?」
露西娅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有些乱。
萨尔瓦托雷松开了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拂过她额角被风吹乱的碎发,把那缕头发别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耳廓往下滑,经过她的耳垂,经过她的下颌线,停在了她的下巴上,拇指轻轻抬起了她的脸。
他吻了她。
和上次在车里那个强势的吻不同,这次他没有急。他的嘴唇只是轻轻覆在她的唇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微微分开,又贴上去。
他在等她回应。
露西娅没有回应。
她也没有躲。
她只是被吻着,闭着眼睛,手指攥着他毛衣的袖子,攥得很紧,但始终没有推开他。
萨尔瓦托雷没有催她。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开,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移动,吻过她的脖子——隔着那条浅粉色的围巾,他的嘴唇停在围巾上方,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透过羊毛面料渗进她的皮肤里。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露西娅。」
她的睫毛抖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你明明想我。」
露西娅的嘴唇动了动,但她没有反驳。她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些该说的话了——那些「我不想你」「你放开我」「你让我恶心」——它们全卡在她的喉咙里,像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
她确实想他。
不是想他的人,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只知道他的嘴唇是软的,他的手是热的,他的味道是干净的。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涌。恶心感涌到喉咙口,但又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更原始的东西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