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火焰吞噬了地平线的尽头。
荒野上的风势不减反增,风向发生了改变,正打着旋儿往东边猛刮。
蛮好的,没烧到我们这边。
顾芍在驾驶座操作马匹,看着天际的火势,非常没同理心地想到。
天空较之昨日显得晦暗,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灰烬气味。
马车向北行驶了不到十里地,前方的道路被一群人堵住了。
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女人和孩童互相搀扶着在荒野上跋涉。
人群中夹杂着压抑的啜泣声,几匹烧焦了半边皮毛的瘦马拖着简陋的木板车,车上堆放着少得可怜的破烂家当。
队伍最前方,几个手持兵器的男人正满脸戒备地盯着逼近的马车。
领头的男人有点眼熟……
这不是昨天的那些部落骑手吗?
阿都比起昨天憔悴了太多,脸颊被熏得漆黑,眉毛都烧掉了一半。
惨烈,绝望,死气沉沉。
顾芍的目光没有在阿都身上停留太久,她看向队伍后方的一辆木板车。
木板车中央竖着一根粗壮的削尖木桩,一个少年被木桩从后背贯穿,显然已经死透了。
少年的打扮怪异。
他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粗布长袍,样式古朴保守。
嘉坦平原的部落人崇尚武力与赤膊,根本不存在这种类似修道院修士的服饰。
更令顾芍好奇的,是少年的尸体本身。
他的皮肤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
在那些裂口处,没有半滴鲜血流出,反而向外渗着暗红色的微光。
就像是——还未完全熄灭的木炭一样?
文缕从车厢后方探出头,看到木桩上的尸体后,吓了一跳。
“那是什么东西?”
顾芍盯着那具透着火光的尸体看了一会儿,缓缓摇头。
她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奇怪的尸体。
阿都握着断矛走了过来。
他在马车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拄着木杖的阿嬷。
阿嬷满脸皱纹里刻满了悲痛,冲着阿都缓慢地点了点头。
阿都重新转过头,双眼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顾芍。
“给点吃的。”
他低下头颅,声音沙哑:“一小袋麦子就行,孩子们走不动了。”
部落的骄傲在生存面前被彻底击碎。
昨天他还高高在上地盘问过路的马车,今天却只能低头乞讨。
“他说什么?”
经过昨日的接触,文缕倒也没有拔剑相向,亦或者是看出来对方状态不太好的样子。
“他们没吃的,你去拿点吃的吧。”顾芍随口说道。
不给的话,万一人家抢怎么办。
文缕没有多加思考,往车厢里一钻,随后扛着麻袋下了车。
他大步走到阿都面前,将麻布袋放在对方身前。
顾芍瞥了文缕一眼,想要开口说什么——因为这是他们马车上大半的食物储备。
太奢侈了。
但她最终没有出声制止。
玩家不用吃东西也不会饿死,饿死了也能复活。
理论上来说,车上的食物削减大半也够她一个人吃的。
既然文缕想当圣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
阿都嘴唇蠕动,他没有道谢,只是挥手叫来身后的两个同伴,将布袋扛回队伍里。
老弱妇孺们看到食物,压抑的啜泣声渐渐平息。
“昨天晚上,落日谷怎么了?”
顾芍抬手指了指木板车上钉着的尸体:“那个人是谁?”
提到尸体,阿都眼里的疲惫瞬间被狂暴的怒火取代。
“他就是个只会带来灾祸的外域杂种!”
“昨天我跟你提过,有形迹可疑的外域人在平原上游荡。”
“那帮人是在搜捕猎物!”
阿都将矛头指向尸体。
“就是他!”
“那帮搜捕的人昨晚摸进了落日谷,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穿长袍的杂种也躲在谷底的草场里。”
“他被搜捕的人逼到了绝路,然后……”
“然后他身上的皮肉裂缝,喷出大片大片的火海!只是一瞬间,整个落日谷全烧起来了!”
顾芍听着阿都的描述,目光再次落在那具冒着火星的尸体上。
肉体凭空产生火焰,甚至在死后依然保持着燃烧的余烬?
听上去是某种魔法?
“搜捕他的人呢?”
“不知道!可能烧死在谷里,也可能趁乱逃了。”
阿都粗暴地抓扯着自己烧焦的头发:“我们拼死才抢出这几十个人,其他族人……都不知道去哪了。”
“我用矛把他钉死在木桩上,可火根本灭不掉。”
部落被毁,族人死散,凶手变成了一具尸体。
阿都站在荒野上,身前是绝境,身后是毫无生存能力的妇孺。
顾芍将这些人情况跟文缕简单说了,缓解他的好奇心后,便准备驱车离开。
“你们以后打算去哪?”文缕将翻译手环戴上,突然开口。
阿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持剑的少年会搭话。
“不知道。”
阿都满脸惨淡:“部落没了,平原上的草场也被帝国的军队控制,但就算饿死,我们也绝不会去给嘉坦帝国当奴隶!”
文缕转头看向顾芍,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给他翻译。
他返回车上,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羊皮纸,捡起一块黑色木炭,在上面写写画画。
顾芍注意到,这是之前戴蒙绘制的地图。
“这里是你们现在的位置。”
文缕用沾满炭灰的手指点在主干道中央,然后顺着粗线一路向南滑动,停在最底部的圆圈上。
“你们顺着原路往南走,一直走到底。”
“那里有三个连在一起的地方,边境市场,紫荆要塞,丰收谷。”
文缕将羊皮地图塞进阿都的手里,目光坦诚。
“去边境市场找办事处的人,把这个地图给他们。”
“在那里,没人会把你们当奴隶。”
阿都握着羊皮地图,低头看着上面粗糙的炭灰印记。
部落人习惯了掠夺与背叛,很难相信陌生人的善意。
但他转头看向正在分食肉干的孩童,又看了看文缕那双没有任何算计意味的黑色眼瞳。
在这个少年给出大半口粮的时候,阿都就已经感受到了对方纯粹的善意。
他握紧地图,转身大步走回队伍,来到阿嬷面前。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阿嬷浑浊的眼睛看向文缕,缓缓举起枯瘦的右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古老的部落祈福手势。
阿都交代完几名成年族人,带着另外一个高瘦的骑手重新牵过两匹瘦马,走回马车前。
“大恩不言谢。”
阿都翻身上马,将断矛挂在马鞍旁,抽出一把生锈的铁剑。
“族人们会顺着路往南走,阿嬷说,恩情必须偿还,我和大鸦留下来。”
阿都指了指旁边名叫大鸦的高瘦骑手。
“边缘地带野兽很多,我们两个护送你们离开平原区域,就当是报答你们的粮食和指路之恩。”
顾芍坐在驾驶座上,审视着马下的两名骑手。
荒野险恶,多两个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当保镖,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而且这两人把族人的活路全压在了文缕的承诺上,不太可能在路上玩花样。
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