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两人走在通往后山的泥泞小路上。
文缕手里今天走得很慢。
顾芍挽着他的左臂,充当着他唯一的向导。
少年从出门开始便一言不发。
少年没有开启聆听之风,时不时被崎岖的山路绊倒。
在这条通往生母坟茔的路上,他选择了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瞎子。
顾芍没有出声询问。
保持沉默就是最大的善意……
如此之类的理由,只是不善言辞的顾芍自我开脱而已。
山路尽头,是一块并不算宽敞的平地。
一座略显孤零零的坟茔立在那里,墓碑周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两人刚刚在墓碑前站定,后方的山道上突然传来脚步声。
“小缕?”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旧棉袄,手里提着一把铁锹,另一只手拎着装满黄纸和线香的塑料袋。
他看到文缕,粗糙的脸上先是闪过错愕。
随后目光落在旁边顾芍身上。
男人愣了两秒。
但在这个特殊的场合,他没有去深究顾芍的外国人身份。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大清早陪着一个瞎眼的少年走山路来扫墓,甚至还紧紧挽着他的胳膊。
这还能是什么身份?
“小缕,你这孩子……找了女朋友怎么也不跟舅舅说一声。”
男人大步走上前来,将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墓碑前。
舅舅?
顾芍在脑海中快速检索了一下昨晚听到的信息。
这人应该是文缕生母的亲弟弟,田虎。
文缕听到田虎的声音,刚准备开口解释顾芍的身份。
田虎却根本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文建华那个狗杂碎!”
田虎眼底满是怒火:“大过年的,他自己躲在镇上打牌,让你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孩子,带着人家姑娘自己爬山路上来!”
“他还有没有人性!当年要不是他……”
田虎骂到一半,顾忌到今天是来看姐姐的,把后半截话咽回去。
他转过头,看向顾芍。
“姑娘,这山路不好走,辛苦你了。”
顾芍面色平静,微微点头致意。
田虎拿起铁锹,开始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
文缕蹲下身,摸索着将塑料袋里的黄纸拿出来,一张张叠好。
顾芍也蹲在一旁,帮忙将线香点燃,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扫完墓,田虎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跟舅舅下山。”
“今天中午去家里吃饭,你外婆昨天就在念叨你了。”
文缕没有拒绝。
顾芍扶着他,跟在田虎身后走下山道。
田虎的代步工具是一辆破旧的五菱面包车,又是一辆充满回忆的代步工具。
车子在颠簸的村道上行驶,停在一栋破旧的平房前。
和文家那栋门前停满车的长屋相比,田家显得破败清冷。
院子里没有贴春联,也没有挂红灯笼,冷清得完全不像是快要过年的样子。
田虎推开虚掩的木门,扯着嗓子喊道:“妈!小缕来看你了!”
堂屋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迎了出来。
“来了,来了好啊……”
老太太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顾芍,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这……这是谁家的闺女?怎么长得像电视上的洋娃娃?”
“妈,这是小缕的女朋友!人家特意陪着小缕上山去看大姐的!”田虎说道。
老太太听完,眼睛一亮,嘴角挂着笑容:“小缕找对象了?”
她上前拉住顾芍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好,好啊……这外国闺女真俊,还懂事。小缕这孩子命苦,能找到你这么好的姑娘……”
文缕站在一旁,听着外婆和舅舅的误会越来越深,尴尬得脸颊发烫。
他准备出声澄清。
“外婆,其实她……”
话刚出口。
顾芍的左手滑入文缕的掌心,五指穿过他的指缝,牢牢扣紧。
“闭嘴。”
对靠心音。
“老人家图个高兴而已,你非要在这个时候拆穿吗?”
文缕将话咽了回去。
他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柔软,红着脸点了点头。
中午的饭菜摆在堂屋的旧木桌上。
田家的条件确实拮据。
即便田虎已经拿出家里最好的食材,做出来的饭菜味道十分寡淡。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饭后,两人准备告辞。
田虎将他们送出院门。
临走前,田虎一把拉住文缕的胳膊,将他拽到面包车旁。
“小缕。”
田虎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舅舅平时见不到你,有几句话得跟你说。”
文缕面向田虎的方向,点了点头。
“莫家那个叫小甜的丫头,跟你从小玩到大,舅舅知道。”
“但那丫头性子太跳脱,太闹腾,你眼睛不方便,要的是个能踏踏实实照顾你的人。”
田虎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待的顾芍。
“这外国姑娘好啊。”
“安安静静的,不嫌弃咱们家穷,也不嫌弃你是个盲人,大冷天地牵着你的手上山扫墓。这年头,上哪找这么好的姑娘?”
田虎重重地拍了拍文缕的肩膀:“你可千万别辜负了人家。”
文缕都快要把脑袋埋到地上化身土豆雷了。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能点着头,逃回到顾芍身边。
两人离开田家,顺着村道往镇子的方向走。
田家距离镇中心本就不远,步行几分钟便能看到连排的商铺。
这镇子规模不小,街道铺着平整的柏油路,两侧超市,服装店一应俱全,甚至还能看到一家门面颇大的网吧。
两人在文缕的小学前逛了一圈,随后在街角闻到一股香味。
一家卖千层饼的店铺正开门营业。
正好两个人没吃多少。
顾芍拉着文缕走到铺子前:“老板,切两斤饼。”
卖饼的中年男人抬起头,仔细端详了两眼少年,试探着问道:“你是……文老板家的小孩吧?”
文缕点了点头。
“哎哟,都长这么大了。”
老板热情地笑着,手里的刀将刚出炉的千层饼切成小块,装进纸袋里。
就在这时……
轰轰轰——
一阵劣质音响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五六辆改装过的电瓶车呼啸着冲到饼铺门前。
车身上缠满了廉价的彩色LED灯条,车载音箱里正播放着震耳欲聋的喊麦。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半大少年。
这群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铺。
领头的黄毛拉开店铺冰柜的门,一人拿了一瓶冰红茶,拧开盖子就灌。
“老板,记账上啊!”
黄毛随手将空瓶子扔在地上。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店铺,看到站在柜台前的顾芍。
“哟,外国人?”
黄毛凑上前来:“美女,中文听得懂吗?加个绿泡泡呗?”
顾芍眼神冷漠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
站在一旁的文缕无法保持平静。
他虽然看不见,但听得见黄毛下流的语气和靠近的脚步声。
聆听之风,开。
握着盲杖的手一翻,以杖带剑,下一刻就想抬手去戳。
顾芍察觉到了文缕的杀意。
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文缕的手腕,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走了。”
顾芍接过老板递来的纸袋,扫码支付后,拉着文缕走出店铺。
黄毛见对方不理自己,原本还想追上去纠缠。
但接触到顾芍回头时的眼神,他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