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在农村向来是个力气活，也是过年最热闹的重头戏。
杀猪匠嘴里咬着一把尖刀，正往木凳上泼热水。
群友察觉到死期将至，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后蹄踹飞了一个男人，甩开身上的麻绳，直奔人群密集的檐廊冲去。
看热闹的小孩哥们吓得尖叫四散躲避。
“拦住它！快拦住！”
文建华站在台阶上，夹着香烟的手指着肥猪逃窜的方向。
顾芍原本正靠在檐廊的木柱旁发呆。
眼见肥猪扑面而来，她没有躲闪，顺手抄起立在墙角的粗长竹竿。
啪！
狠狠抽在肥猪狂奔的前腿。
三百多斤的肥猪失去平衡，向前栽倒，滑出两米多远。
顾芍顺势上前一步，竹竿横压在猪脖子上，单膝跪地，将全身的重量压在竹竿两端。
大肥猪拼命挣扎嚎叫，硬是动弹不得。
“I cant breath……”
追上来的男人们重新将麻绳套在猪腿上。
危机解除。
“哎哟喂！这外国闺女太厉害了！”
“现在的年轻人，看到杀鸡都要躲得远远的，这洋姑娘倒好，还敢上前按猪。”
顾芍被七大姑八大姨夸赞，罕见地感到几分局促。
不过是顺手放倒了一头家猪，却被夸得仿佛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壮举。
顾芍只能连连摆手，借口去洗手退出了人群。
文建华站在不远处，深吸了一口香烟，吐出浓重的烟雾。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顾芍的背影，眼底闪过几分审视。
就在顾芍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门口时，一辆电瓶车停在路边。
骑车的正是黄毛。
院子里的亲戚们都在围观杀猪匠开膛破肚，没人注意到这个探头探脑的街头混混，只当是个路过看热闹的闲人。
黄毛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抽烟的文建华。
他双腿有些发软，根本不敢走上前去跟这位大老板搭话。
他看了看被开膛的肥猪，胃部不受控制地一阵翻腾。
转过头，恰好看到走到院门边的顾芍。
他赶紧凑上前。
“美女……不，姐姐！”
“我表叔，蔡迫，盯上了你家那个瞎子，准备找几个不要命的兄弟把瞎子绑了，找文建华要一千万赎金！”
顾芍擦手的动作停住，琥珀双瞳冷冷地锁在黄毛脸上。
“我什么都说了！别杀我！”
黄毛扔下这句话，跨上电瓶车，拧满电门快速逃离。
顾芍刚到嘴边的“别叫他瞎子”还没说出口，人已经没影了。
绑架文缕？勒索一千万？
这帮地痞胆子这么大吗？
顾芍只觉得有些搞笑。
这里又不是缅甸。
顾芍转过身，迈上木楼梯，朝着二楼文缕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前，她抬起手准备推门，动作却停顿在半空。
要把这件事告诉文缕吗？
顾芍脑海中浮现出文缕从缅甸回来后的表现。
昨天下午在小巷里，面对几个出言不逊的小混混，文缕招招直逼对方的要害。
若他手中的不是盲杖，那些家伙可能已经死掉了。
文缕变了。
或者说，《秽境》里的规则，已经重塑他的现实认知。
如果现在推开这扇门，把企图绑架他的计划托出。
文缕会怎么做？
他应该不会报警，也不会去找文建华求助。
就像在缅甸的那天晚上。
他会趁着夜色，摸进蔡迫的老巢，把参与密谋的人屠戮干净。
但是，这里不是交战区，也不是可以无限复活的《秽境》。
这里是赛里斯。
闹出人命，哪怕对方是罪大恶极的绑匪，文缕的下半生也会彻底毁掉——更别提对方还没干呢。
顾芍心下坐了决定，推开房门。
文缕正盘腿坐在床上听歌。
听到动静，他按下暂停，转过头：“楼下杀完猪了？”
“杀完了。”
顾芍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她决定以师父的身份，进行一次严肃的谈话。
“我们谈谈缅甸的事情。”
文缕愣了一下，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收敛，微微皱起眉头。
“怎么突然提起那个？”
“你杀了十几个人，后悔过吗？”
文缕摇了摇头，回答得毫不迟疑。
“为什么要后悔？”
“黑狐集团作恶多端，贩卖人口，走私军火。他们死有余辜。”
“在那片混乱的土地上，指望警察去审判他们根本不可能，我杀了他们，是在除暴安良。”
顾芍点点头。
“好，那么我提一个假设，假设我们昨天遇到的不是镇上的小混混，而是身处缅甸的战区。”
“面对那几个对我出言不逊的黄毛，你会怎么做？”
文缕张了张嘴，刚想回答“教训一顿就算了”。
但他突然卡壳了。
他回溯着自己昨天的真实心境。
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防卫，而是杀戮。
如果在一个没有法律约束，杀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地方。
他绝对会因为几句脏话，就将那几个人变成尸体。
文缕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他意识到顾芍这番假设的真正意图。
他飘了。
从一个任人欺凌的残障少年，突然获得了超越常理的力量。
力量的膨胀让他开始藐视生命的重量。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秽境》里的行事准则，照搬到了现实世界。
“我……”
文缕双手紧紧攥住床单，诚实地说出了心中所想：“我可能会杀了他们。”
顾芍看着少年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语气变得严厉。
“除暴安良和法外狂徒只在一线之间，一旦你习惯了用杀戮去解决麻烦，你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顾芍站起身，走到门边。
“好好想想吧。”
……
离开文家的长屋，顾芍往后山走。
直到四周再也看不到任何村舍的灯火。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出来吧。”
树林里没有任何动静。
顾芍从储物戒指里抽出悲白剑，剑尖直指前方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
“还需要我请你们出来吗？”
片刻的死寂后。
两名穿着普通羽绒服，容貌毫无记忆点的男人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国安的特工。
“顾小姐果然敏锐。”
顾芍收起悲白剑。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文缕一直处于监控之下，只是双方一直保持着不去戳破的默契。
“镇上的蔡迫，准备纠集人手绑架文缕，勒索文建华一千万。”
顾芍直接将黄毛透露的情报全盘托出。
两名特工对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个情况。”
领头的特工如实回答：“蔡迫在纠集同伙的时候，我们的监听网络就已经截获了信息。”
“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抓人？”
顾芍追问。
特工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是否应该透露真实意图——亦或者耳机里在听上级的话。
“我们需要评估。”
“评估像文缕这样，掌握了超凡力量的游戏玩家，失控的概率有多大。”
“我们需要知道，在赛里斯的法律框架下，他们是否还能坚守底线。”
拿绑架案当测试？
顾芍的眼眸冷了下来。
“你们还是想把文缕抓起来，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