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工摇了摇头。
“顾小姐多虑了,我们不会去为难一个双目失明的合法公民。”
言下之意非常明确。
只要文缕不越界,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盲人学生。
但如果他展现出无法控的破坏力,国家机器必然会采取强制措施。
她理解国安的担忧。
面对将来只会越来越多的超凡者,对任何社会的治安体系都是一个挑战。
作为目前少数的现实样本,文缕的行为将决定国家怎么制定政策——而先前的缅甸之行文缕的表现,估计让国家也很头疼吧。
顾芍沉默良久,山林间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她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完全不搭界的问题。
“你们国安……春节不放假的吗?”
两名特工愣了一下。
通讯频道里,监控组成员也陷入寂静。
“该不会是因为我们,才不放春节吧?”
更扎心了好吗!
……
回到文家长屋,院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没了杀猪的血腥气,只剩下几摊用水冲刷过的水渍。
顾芍跨过门槛,正准备穿过堂屋上厕所。
“站住。”
堂屋八仙桌旁,文建华正端着一个紫砂茶壶,冷声道。
他慢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我不管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用了什么手段接近小缕的。”
文建华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顾芍。
“收起你肚子里盘算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文家就算再怎么门第不显,也绝对不会娶进一个背景不明不白的外国人。”
莫名其妙。
小心思?
我能有什么小心思?
真正对我有小心思,恨不得天天贴在一起的,明明是你那个宝贝儿子好吗!
“总比你娶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要好吧?”顾芍撇了撇嘴反呛到。
那个女人被文建华像金丝雀一样养在公寓里。
平时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频繁出门,稍微有点社会阅历的人都能猜到她在外面干什么。
文建华头顶上的那顶绿帽子,估计早就高得能戳天花板了。
顾芍对林翠其实没有恶感,把她拉出来纯粹是为了呛文建华一口。
出乎意料的是,文建华并没有暴跳如雷。
“哼。”
文建华冷哼,重新端起茶壶,目光转向门外,将顾芍当成了空气,再也没有理会她的打算。
顾芍看着文建华这副模样,心里对文缕的处境生出几分深切的怜悯。
摊上这么个爹,太惨了。
允许逃离原生家庭。
顾芍没有继续逗留,转身走出堂屋。
刚走到屋后的柴房拐角,便看到文小白正蹲在木柴堆旁。
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在泥地上划拉着毫无意义的线条。
看到顾芍走过来,文小白立刻扔掉树枝,站直了身体,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顾姐,刚才去哪转悠了?”
顾芍停下脚步,看着这个闲得发慌的年轻人。
“随便走走。”
顾芍忽然想起一件事:“之前听你提到过‘大邵哥’,他是谁?”
“大邵哥啊,是小缕哥的亲哥,文邵。”
亲哥?
文缕居然还有个亲生哥哥?
无论是文缕自己,还是文建华,甚至连莫小甜都从未提及过这个人的存在。
“他比小缕哥大两岁,现在在外地读大学。”
“自从两年前小缕哥眼睛瞎了之后,大邵哥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连过年都不回来。”
“为什么?”
文小白皱着眉,也很疑惑的模样:“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我听我妈念叨过,小缕哥眼睛出事那天,大邵哥就在现场。”
“而且,听说……只是听说啊,小缕哥眼睛出事,跟大邵哥脱不了干系。”
顾芍若有所思。
哥哥导致了弟弟的失明,事后远走他乡不再露面。
家里的长辈选择集体噤声,刻意不去提及。
难怪文缕的性格会变得如此极端敏感。
被至亲之人伤害,又被整个家族选择性抛弃……哎……
“知道了,多谢。”
……
时间推移,小年夜如期而至。
吃过晚饭,长屋外的马路上早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整条马路变成了临时游乐场,各种型号的烟花爆竹堆在路边。
“闪开闪开!我要点冲天炮了!”
文小白手里捏着一根香火,咋咋呼呼地驱赶着围在身边的小孩。
引信在燃烧。
砰!
一团火光冲天而起,炸开一朵绚丽的红花。
文缕静静地站在马路边缘的台阶上,稍微侧着头,聆听烟花炸裂的声响。
顾芍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立。
“刚才是红色的。”
“炸开的时候,像是一把倒撑着的红纸伞,光点拖着长长的尾巴掉下来,很快就暗了。”
文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砰!
又一发烟花升空。
“这次是金色的。”
顾芍继续充当着他的眼睛:“颜色很亮,炸开的范围很大,像秋天长满叶子的银杏树,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闪了几下才消失。”
文缕的嘴角隐隐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听着顾芍的描述,在脑海那片漆黑中,拼凑出烟花的轮廓。
这种感觉很奇妙。
砰!砰!砰!
几组连发烟花同时照亮了夜空。
“这组颜色很杂。”
“有紫色,绿色,还有蓝色,混在一起,像是在天布上泼了颜料,乱七八糟的,但还算好看。”
“阿文!”
莫小甜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打断了顾芍的解说。
她手里举着两根正在燃烧的仙女棒,兴奋地跑了过来。
看到顾芍和文缕并肩站得那么近,莫小甜的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
她毫不客气地挤进两人中间,硬生生用肩膀将顾芍往旁边顶开了半步。
“阿文,你听听这个声音!”
莫小甜试图将文缕的注意力全部拉回到自己身上。
顾芍被挤到一旁,有些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去争抢那个位置,她主动后退了几步。
走下台阶,远离了烟花炸裂的中心区域。
这里的灯光昏暗,喧闹声也减弱了许多。
顾芍靠在粗糙的树干上,看着对面人群里嬉笑打闹的少年们,看着追逐着火花奔跑的孩童。
烟花的光芒明明灭灭,映照在她的脸上。
真好啊。
硫磺的气味越来越浓,勾起了潜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
十几年前的那个除夕夜。
同样的寒风,同样的爆竹声。
那时的她,还拥有着一个普通人该有的一切。
在异界摸爬滚打的十几年,她学会了算计,学会了杀戮,学会了用冷漠武装自己。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地球上的生活。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幅的烟火气,顾芍的眼眶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顾芍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等过完年……
等文缕这边的事情安顿好。
就回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