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的L市,显得有些荒凉。
外地打工者大多已经返乡,临街的商铺关了一大半,卷帘门上贴着“回家过年,初八再来,不要想我”的红纸。
呵,烟火气。
顾芍看着窗外眼熟的街道,也变得有一些不太眼熟了。
坐在副驾驶的许承诺回头看了一眼,犹豫再三问道:“真的不需要我帮忙查一下先?”
顾芍轻轻摇头。
她不太想继续欠许承诺的人情了。
迈巴赫停在一处有些年头的小区外。
门卫室里的保安连抬眼盘查外来车辆的兴致都没有。
顾芍推开车门。
“三栋,二单元,四楼。”
在心里默念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址,踏上水泥台阶。
单元门压根没锁,拾级而上。
四楼左侧的防盗门前,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
顾芍停下脚步。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她缓缓抬起手。
叩叩叩。
“谁啊?”
防盗门从里面被拉开。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陌生中年男人。
顾芍琥珀色的双瞳微微收缩。
不是她的父亲。
中年男人满脸戒备地打量着眼前的组合。
一个长着外国面孔,漂亮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女孩。
这大过年的,外国人跑到老破小居民楼来干什么?
诈骗?
还是推销保健品的?
“你找谁?”
顾芍强压下心头的失落。
“打扰了,请问住在这里的顾平邦夫妇去哪了?”
中年男人的戒备稍微放下了些。
“顾平邦?哦,你说这房子的上一任租客吧。”
“他们早就不住这儿了。”
“你知道他们搬去哪里了吗?”
男人摇了摇头:“这我哪知道,我连他们面都没见过。”
顾芍沉默下来,转身准备离开。
“哎,等一下。”
中年男人看着顾芍失落的背影,或许是大过年的生出了几分热心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房东吧,房东老太太就住在对面那栋楼,她估计知道点情况。”
“谢谢。”
男人拨通了电话,跟对面聊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男人看向顾芍。
“房东说了,老两口几年前就退租了。好像是老家在乡下,年纪大了城里待不住,干脆收拾东西回农村去了。”
顾芍向男人道了谢,牵着文缕走下楼梯。
回到车里,许承诺看着顾芍的脸色,没有多问。
“去乡下。”
迈巴赫重新启动,驶出市区,汇入通往县城的国道。
两个小时的车程。
年关将至,村子里的年味远比城市要浓烈得多。
时不时有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在远处炸响。
车子停在村口的一处打谷场上,再往前马路太窄,这辆豪车根本开不进去。
顾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沿着记忆中的土路向村子深处走去。
路况比几年前好了不少,原本泥泞的土路铺上了水泥。
走到村子最西头,熟悉的老屋出现在视线中。
门框上贴着新的对联,院子里拉着的铁丝上挂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
有人生活的痕迹。
顾芍放轻脚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堂屋正对着院子。
顾芍的目光很快被堂屋正中央的墙壁上的东西吸引。
挂着一个黑白相框。
照片里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黑发黑眼,穿着一件校服外套,嘴角带着些许腼腆的微笑。
顾芍嘴角抽了抽。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自己的遗像就好想笑。
“你是谁呀?”
清脆稚嫩的童音突然从堂屋传出,打断了顾芍的思绪。
一个穿着红色小棉袄的小女孩从门后跑了出来。
女孩看起来大概四五岁的模样,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沙琪玛。
她满脸好奇地打量着院子里这个外国面孔的漂亮大姐姐。
顾芍蹲下身。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把手里的沙琪玛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回答:“我叫顾思。”
顾思。
“……”
顾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女孩头顶柔软的黑发。
顾思警惕地向后倒退了两步,躲开了。
“你爸爸妈妈在哪?”
顾芍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低声询问。
小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
“思思!大冷天的跑院子里干什么,赶紧进屋!”
穿着围裙的妇人从侧面的厨房里走了出来。
妇人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
当她抬起头,看清院子里站着的那个外国女孩时,脚步猛地顿住。
顾芍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妇人的脸上。
母亲。
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大半。
岁月的风霜和丧子之痛,在这个农村妇女身上留下无法抹除的印记。
妇人看到院子里的陌生人,立刻放下盘子,快步走到顾思身边,一把将小女孩护在怀里。
“你找谁啊?”
妇人警惕地打量着顾芍。
在这偏僻的村庄,突然冒出一个外国女孩?不是会洋鬼子在搞间谍测绘吧?
妇人低下头,在顾思耳边小声叮嘱了两句。
小女孩乖乖地转身跑进了堂屋,躲在门框后面偷偷往外张望。
顾芍站起身。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眼眶。
只要她上前一步,抱住那个佝偻的肩膀。
只要她喊出一句“妈,是我,小芍”。
可是,话到了唇边,怎么也吐不出来。
顾芍想起了文缕曾经说过的话。
“真正关心你的人,会在乎你现在是男是女,是强是弱吗?”
她知道,母亲绝对不会在乎她换了一副躯壳,更不会把她当成怪物。
但她不能说。
她现在之所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文缕把布娃娃带到了地球。
但她能永远留在这里吗?
万一哪天《秽境》的规则发生改变,万一布娃娃的魔术失效,万一她在游戏里遭遇了不测。
如果她今天坦白了身份,给了这对早已接受现实的老夫妇一个巨大的惊喜。
那么明天,后天,或者是将来的某一天。
当她再次凭空消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蒸发。
这两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又要如何再去承受一次丧子之痛?
顾芍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
她不能这么自私。
在没有彻底解决掉返回地球的隐患,没有确认自己能够真正脱离那个危险的世界之前。
她不能打乱这个家庭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平静。
顾芍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带着茫然的表情。
她用带着明显外国口音的生硬中文开口。
“你好,阿姨。”
顾芍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我迷路了,请问去县城的班车在哪里坐?”
妇人听到这蹩脚的中文,心里的防备卸下大半,只当是个来村里旅游迷了路的外国留学生。
“去县城的班车啊,早就停了,这都快过年了,哪还有车。”
妇人指着村外的大路:“你得走到镇子上,镇头有个客运站,去那里碰碰运气看有没有私家车拉客吧。”
“谢谢阿姨。”
顾芍微微躬身,转身走出院门,没有回头。
“真奇怪。”
……
许承诺站在迈巴赫的车头旁,手里夹着一根香烟。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
那是这个村的村支书。
“许老板,咱们村虽然偏了点,但山清水秀,那后山还有片野果林,搞个农家乐绝对有搞头。”
村支书不放过一丝招商引资的机会,连忙递烟道。
许承诺接过烟,拿在手里把玩。
“村长客气了,我今天来不是考察农家乐的。”
“我想在你们村,成立一个农村发展基金会。”
“发展基金会?”
村支书面露难色,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政策条文:
“许老板,私人成立基金会,审批流程很复杂的,乡里县里都得盖章,这大过年的,哪有部门上班啊。”
“而且这也不太合规矩……”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谬见走上前来。
他拍了拍村支书的肩膀。
谬见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深长地看向村子西头。
那里,正是顾家老屋所在的位置。
村支书顺着谬见的视线看过去,瞬间就明白了。
这就是冲着顾平邦家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