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dhkir”，这就是洛晓晓开车带着程纤凝来到的电影城，纵使是程纤凝这种完全没有看电影的需求和条件的人也听说过这家影城的鼎鼎大名。
它的名字是阿拉伯语中的“铭记”，是庆鸣市约会三大天堂之一，它拥有周到的服务以及内部自带的高档餐厅。
奥迪RS6沉默的滑入地下停车场，轮胎碾过抛光的大理石地面时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程纤凝看着停车场里那些只在汽车杂志上见过的超跑像玩具一样整齐排列，感觉自己像是误闯了巨龙宝库的小老鼠。这里的空气都带着昂贵的味道，是抛光剂、高级香水和某种冷冽的金属气息混合而成的。
她感觉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
“这家电影院很明智。”洛晓晓找了一个空车位停在那里：“那些来这里的小情侣看完电影后就可以去吃饭，你知道为什么新人情侣约会的顺序一定是先看电影再吃饭吗？”
程纤凝完全不知道这些东西，她对恋爱对约会的认知还极其原始，于是她摇了摇头。
“因为这样的话，新人小情侣就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没有话题可聊啦。”洛晓晓解释道，随后拉下手刹，下了车，程纤凝立马跟上她向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走去。
她没有来过这里，她甚至没有看过电影，她不需要去体验电影里面的那些酸甜苦辣，因为她的生活已经压得她喘不过气了。
但是洛晓晓呢？
能跟罗康在这样的一所特殊学院里，作风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姑娘，一举一动都优雅高贵，她的生活应该远比电影里面更加丰富多彩吧？
程纤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眼前的电梯吸引了，那是复古的老式电梯，金黄色的电梯像是有时间在上面流淌，八个电梯口并排在一起，规整又方便。
两人进入电梯，直通一层。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扑面而来的是金色的光。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三十米高的穹顶垂落，像一颗被拆解的恒星，无数切割面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阿拉伯风格的雕花廊柱支撑着穹顶，墙壁上镶嵌着蓝色的马赛克，拼出沙漠之夜的图案。
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们像幽灵一样在大厅里穿梭，脚步轻得没有声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热情也不冷漠，就像神殿里侍奉神的祭司。
“这里……”程纤凝这才明白这里究竟有多豪华，她就像是刚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对，不如刘姥姥。
刘姥姥至少还敢指着金玉满堂的桌子咂舌说这得花多少银子，还敢拿着象牙筷子夹鸽子蛋闹笑话。
她甚至不敢想象这里的消费。
她感觉自己浑身发痒，像是身上洛晓晓的衣服在排斥自己，不断提醒着她，她不属于这里。
她停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动作。
洛晓晓走在前面几步，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巨大吊灯的光芒在她的身上照耀，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伸出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金色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过来。”她的声音很轻：“你一直在畏畏缩缩的，你在害怕什么？”
程纤凝也不知道，她迟疑了一会：“要不，咱回去吧？你今天给我买了眼镜还有衣服，花了不少钱，就是用的罗康的钱，我也觉得不好意思……”程纤凝笑着说。
“哦。”洛晓晓稍稍回了下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那你跟你喜欢的那个女孩约会走到这里来，你也要说今天花得钱太多了，我们回去吧。你也要说这样的话吗？”
程纤凝愣了一下，假如是跟卢宁宁一起的话，她这个时候提回去……确实很扫兴。
洛晓晓话里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她已经承认这是约会了？
“你傻傻的，很可爱，我们学校里很少有你这样的人，性子柔柔弱弱的，像是谁来都可以欺负一下……”洛晓晓似乎有些生气了，她没有笑容挂在脸上了，语气也有些不好：“可是你知道吗？你很扫兴欸小朋友！一路上你都是什么样子的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可是啊，她就是觉得自己不配。
她配不上这么贵的衣服，配不上这么贵的眼镜，配不上这么豪华的影城，更配不上洛晓晓这样的人。
她就像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误闯了天鹅的宫殿，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自惭形秽。
“别对自己那么苛刻，如果你不对自己好点……”她转身走到程纤凝面前，语气又柔和了下来：“……那就没有人会对你好啦。”
她轻轻拉起程纤凝的手，往售票处走去。
洛晓晓其实并没有生气，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生气，程纤凝是傻了点，但是不是没脑子，她怎么不能察觉到这其实就是不叫约会的约会呢？
她知道，但是她就是不接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配不上。
可是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大家都是人，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人创造的，好看的好玩的好吃的东西被创造出来不服务于人难道晾在那里发霉吗？
说到底，这孩子就是自卑，她习惯了将自己想的低人一等，为什么呢？因为低人一等，不跟其它人同台竞争，不用被比较，不用被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她不断的贬低自己，因为这样可以在别人来把她的尊严碾碎之前自己先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
这样就能够接受一个糟糕的自己了。
洛晓晓知道程纤凝过去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罗康收集的情报一清二楚。
没有父母，被奶奶带大，又穷又挫。
这样的人你叫她怎么自信？你叫她怎么有自信跟那些家庭美满，有钱帅气的人去比较？
她把自己缩在一个小小的壳里，像一只乌龟，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伤害。
金色的大厅里人来人往，衣香鬓影，笑语晏晏。可这一切的繁华都与她们无关。
洛晓晓的世界里从来只有两种人，需要她解决的，和不需要她解决的。程纤凝是第三种，是她想要拉一把的。
她见过太多像程纤凝这样的人了。
在德尔斐阿波罗大学里，在无数个夜晚里。他们像蝼蚁一样活着，卑微，怯懦，却又有着惊人的韧性。
她喜欢这样的人。
而且程纤凝她更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有光。即使被自卑和恐惧层层包裹，那束光也从未熄灭过。就像深埋在灰烬里的火种，只要一点点微风，就能燃起燎原的大火。
她很倔强，这是洛晓晓那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在觉得她是条被抛弃的狗以外的唯一的想法。
她跟曾经的罗康一模一样，渺小却倔强，像是亡国的储君，只要一有机会就会立刻振臂一呼，卷土重来。
洛晓晓牵着她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
“抱歉。”程纤凝低声道。
“没关系，惩罚你今后要对自己好点。”
程纤凝还想说些什么，其实她很庆幸自己在遇到洛晓晓之后经历的一切：“谢谢你啊。”
可是她没有等来洛晓晓的回答。
洛晓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止是她，所有人都停下了。
世界在那一秒钟被按下了暂停键。
水晶吊灯折射出的金色光芒凝固在空气里，像无数根锋利的金针；侍者倾倒着咖啡的咖啡壶悬在半空，褐色的液体拉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却迟迟没有落下；不远处一对正在拥抱的情侣保持着相拥的姿势，女孩脸上的笑容定格在最甜美的瞬间；连那些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都变成了静止的星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纤凝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还有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像一面被重锤敲击的鼓。她下意识地想要抬头看向洛晓晓，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根本动不了。
她的身体像被浇筑在了水泥里，只有眼睛还能转动，只有思维还在运转。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顺着她的脊椎爬了上来。
神权？！时间暂停类的神权？！
就在这时，两个身影出现在了大厅的尽头。
她们踩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地毯，一步步向程纤凝走来。脚步声清脆响亮，在这个死寂的世界里格外突兀，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一个拥有雪一般的白色头发，一直垂到腰际，皮肤白的透明。另一个有着一头黑曜石般的长发，在光芒下泛着五彩的光。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一样可爱的五官，一样的面无表情，甚至连动作都几乎同步。
她们穿着同样款式的白色短裙，面料是最顶级的桑蚕丝，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但裙子明显不合身，太长也太宽，松松垮垮地挂在她们瘦小的身体上，袖口和裙摆都拖在了地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她们边走过来还边回头看自己身后，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们。
“姐姐，机会。”黑发的女孩摇了摇身边白发女孩的衣袖。
“我明白的。”白色女孩歪着头面无表情的打量了一会程纤凝，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
“程纤凝，做个交易吧。”白色女孩的声音娇柔软糯，却没有任何波澜，就像是女版而且娘化的罗康。
她们是谁？为什么认得自己？！什么交易？你们两个看起来跟路鸣泽也没有任何关系吧？
白发的女孩稍稍侧过身体，用手指着一个方向，程纤凝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
那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看起来就是该在这种地方陪自己的爱妻出现的霸道总裁。
可是，他藏在人群的后面，敞开的西装外套下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然后，那女孩又指向别的地方，程纤凝一个个看过去，她所指的地方都有形形色色的人露出漆黑的枪口指向洛晓晓与程纤凝。
不，是指向洛晓晓一个人。
这间影城，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座可怖的猎场，而洛晓晓与程纤凝就是误入其中的猎物。
“我的神权是［序时］，效果很简单，就是暂停时间。”白发的女孩轻声说：“如果我解除神权，那么就会有子弹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将你面前的女孩子打成蜂窝。”
程纤凝没有怀疑她说的话。
而且，这样的情况下洛晓晓根本来不及反应过来开启神权，她的恢复能力再强也不可能让她在这样的攻势下活下来。
洛晓晓会死。
“你跟我们做一个简单的交易，从今往后，你当我们的奴隶，将你的身体、灵魂，你的一切都给我们，为我们做事，保护我们。”白发的女孩说。
“而我们会在事情无法挽回以前帮助你。”
程纤凝知道，这个交易自己无法拒绝，她没有拒绝的资本，哪怕这个交易就像是恶魔在诱惑凡人。
如果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知来路的小女孩，那么洛晓晓跟自己已经被打成血沫了，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么你同意了吗？”黑发的女孩问，两个女孩一直时不时的朝她们的身后看。
程纤凝根本没办法说话，白发的女孩点了点头：“你无法拒绝我们，那么我们的交易就成立了，契约我们之后在立……”
“妹妹啊，开辟前往终焉的道路吧。”
黑发的女孩点了点头，身体上蔓延出了黑色的线，就像是玻璃的裂纹，那线向周围蔓延，缠绕上拿着枪的刺客身上。
［神权·浩劫］
程纤凝肯定自己没有错过任何的细节。
可是下一秒时间就恢复了流动，程纤凝先是一愣，然后本能的挣开洛晓晓的手拼命把她往前面一推。
洛晓晓被她推得往前面趔趄了两步，差点跌倒在地，随后立刻回头诧异的看着程纤凝。
没有枪声也没有那两个女孩，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她环顾四周，心脏如同失控的架子鼓般拼命跳动，可她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一个西装男，也没有看见那些被女孩指过的地方有奇怪的人存在。
“你怎么了？”洛晓晓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立刻上来用手在她的面前挥了挥：“怎么突然这么大反应？”
程纤凝也不像是那种一被讲就会发脾气的人啊？
“洛晓晓……我们……”程纤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人说不定是跟德尔斐阿波罗大学敌对的组织派来的，有这种可能吧？小说里面都这样写的！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过来了德尔斐阿波罗现在在庆鸣市活动的调查员的信息，一直监视着他们，伺机刺杀，为了方便他们之后的行动。
如果洛晓晓面临这样的刺杀……
那么罗康呢？
他再厉害也不能用肉身抗子弹吧！
“洛晓晓，快打电话给罗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