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斩了

作者:忆晨曦33 更新时间:2026/6/17 11:50:29 字数:2826

清露道人看着天上那道虚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认出来了,绝不会认错。

月华仙子,清露派的祖师。

其实清露派不是一个起于微末的完整宗门,它是从一个“宗”字头的大宗门里分裂出来的,只是一条小小的分支。

那个大宗门的祖师,就是这位月华仙子。

宗门分裂之后,许多传承断了,剩下的那些也残缺不全。

但祖师的画像、祖师的传说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清露道人跪了下去,道袍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在颤抖。

“无能后辈,率众弟子,参见祖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样,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执事长老跪了,芙蕖跪了,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还在嘲笑秋月的弟子们,全都跪了。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白霜霜和赵清悦还站着。

白霜霜不跪是因为她不是清露派的人,赵清悦是因为白霜霜没跪,她也不跪。

两个人站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像两根不合时宜的钉子。

秋月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已经感知不到外界了,意识完全沉入了那片空明的剑心之中。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墙。

只有一柄剑悬浮在面前,通体莹白,光芒内敛,像一弯凝固的月亮。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剑身。

天空中的虚影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在共振,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天地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亘古威严。

“秋月乃本座的转世,见秋月如见本座——”

话落,虚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天空飘落,汇聚成一道明亮的流光,从秋月的天灵盖钻了进去。

秋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虽然修为没有丝毫变化,但一部完整的剑诀在她心头展开,像有人在她脑海里直接写入了一段记忆。

从基础的入门剑法,到高深的御剑之术,一直延伸到某个她看不清的,遥远到仿佛在天边一样的境界。

每一个境界都清清楚楚,每一层瓶颈都有破解之法。

这不是清露派能有的传承,这甚至不是普通的“宗”字头能有的底蕴。

秋月的眼眶湿润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睁开眼。

广场上所有人都在跪着。

师尊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白发铺散在青石板上。

大师兄陈玄英跪在人群里,嘴角还挂着血迹,面色灰白如纸。

大师姐芙蕖跪在女弟子那一列,肩膀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在跪着。

而白霜霜和赵清悦站在一旁,像两个局外人。

秋月愣住了。

“师、师尊?”

她的声音发飘,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清露道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跪了下去,额头重新贴上青石板。

“参见祖师——”

秋月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慌忙跑过去,蹲下身把师尊从地上搀扶起来,手忙脚乱的,差点被自己的衣裙绊倒。

“师尊您别这样!我不是……我是秋月啊!”

清露道人被她搀着,没有挣扎,但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敬畏,有感慨,有欣慰,还有点恍惚。

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转世?祖师转世?”

“那秋月——不,祖师以前受的那些委屈……”

“我们之前还说她有辱山门……”

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

但那些声音里裹着的愧疚和恐惧,比任何大声的嘲讽都更让秋月难受。

她低下头,眼眶又红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白霜霜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

“别想太多”

白霜霜说。

“做自己就好”

秋月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白姑娘……谢谢你”

“还有郡主”

秋月转向赵清悦。

“如果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清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哎呀,谢什么谢,又不是多大的事,都朋友~”

白霜霜看了赵清悦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秋月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片。

墨灼灼的声音在白霜霜心头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宝宝,告诉你一件事。我刚好奇看了一下,她的灵魂不完整,大概只有四分之一”

白霜霜的笑容凝住了。

四分之一?

她猛地想起前世师尊闲聊时说过的话,许多大能在兵解转世时,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们会将灵魂分成几份,分别轮回。

这样就算有一份出了意外,其他几份还在。

所以严格来说,秋月其实是是四等分的祖师之一?

白霜霜看着秋月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秋月自己知道吗?

清露道人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来,将白霜霜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玄英!”

她的声音沉甸甸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陈玄英跪在地上,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你私通灵剑派,出卖宗门利益,已犯清露派大忌。方才在问剑中又违背规矩,以修为压人,欲置宾客于死地”

清露道人看着他,又转头看向秋月。

“两罪并罚,该怎么处置?”

秋月怔了一下。

她看着陈玄英。

这个不久前还在阴阳怪气地“维护”她,说“秋月师妹只是不太适合问道镜”的大师兄,此刻跪在地上,面色灰白,嘴唇在发抖。

秋月想起他刚才出剑时的样子。

那一剑,是真的要杀白霜霜。

要杀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斩了——”

秋月说。

两个字,轻而平静。

陈玄英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清露道人的手掌已经落下。

掌风拂过,没有声音。

陈玄英的瞳孔涣散了,身体缓缓侧倒,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广场上鸦雀无声。

芙蕖跪在人群中,脸白得像纸,手指在袖子里绞得咯咯作响。

清露道人收回手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将他的尸身抬下去,清露派与灵剑派的事,本座自会处理——”

两个弟子上来,将陈玄英抬走了。

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被山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大考散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广场上退去,留下空荡荡的青石板和那面还在微微发光的问道镜。

有人在离开时偷偷看了秋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从不屑到恐惧,从恐惧到疏离,只需要一次审判。

芙蕖没有走。

她站在人群散去后的广场边缘,犹豫了很久,终于迈步走了过来。

她走到秋月面前,站定。

然后她哭了。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片,鼻头红红的,嘴巴瘪着。

她拉住秋月的手,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秋月师妹——不,祖师——我、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嘴贱,我嫉妒掌门宠你,我该死——”

她说着说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秋月一把拉住了她。

没有原谅,只是不想让她跪。

秋月看着芙蕖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芙蕖站在原地,伸着手,僵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

白霜霜跟上去,走到秋月身边。

赵清悦也跟了上来,三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竹林小径的时候,秋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白姑娘”

“嗯?”

“我刚才说‘斩了’的时候,是不是很可怕?”

白霜霜想了想,咧嘴一笑。

“是有点”

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我忍不住,他差点杀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我好不容易才有朋友的”

白霜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什么都没说,她握了握秋月的手。

秋月的手很凉,像一块被山风吹了很久的玉。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白霜霜的,握得很紧。

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谁说什么话。

白霜霜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四分之一也好,完整的也好,秋月就是秋月。

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另一侧的赵清悦,赵清悦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三个人的身上星星点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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