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道人看着天上那道虚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认出来了,绝不会认错。
月华仙子,清露派的祖师。
其实清露派不是一个起于微末的完整宗门,它是从一个“宗”字头的大宗门里分裂出来的,只是一条小小的分支。
那个大宗门的祖师,就是这位月华仙子。
宗门分裂之后,许多传承断了,剩下的那些也残缺不全。
但祖师的画像、祖师的传说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清露道人跪了下去,道袍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在颤抖。
“无能后辈,率众弟子,参见祖师——”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倒的麦田一样,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执事长老跪了,芙蕖跪了,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还在嘲笑秋月的弟子们,全都跪了。
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白霜霜和赵清悦还站着。
白霜霜不跪是因为她不是清露派的人,赵清悦是因为白霜霜没跪,她也不跪。
两个人站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像两根不合时宜的钉子。
秋月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已经感知不到外界了,意识完全沉入了那片空明的剑心之中。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墙。
只有一柄剑悬浮在面前,通体莹白,光芒内敛,像一弯凝固的月亮。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剑身。
天空中的虚影缓缓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座山都在共振,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天地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亘古威严。
“秋月乃本座的转世,见秋月如见本座——”
话落,虚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从天空飘落,汇聚成一道明亮的流光,从秋月的天灵盖钻了进去。
秋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虽然修为没有丝毫变化,但一部完整的剑诀在她心头展开,像有人在她脑海里直接写入了一段记忆。
从基础的入门剑法,到高深的御剑之术,一直延伸到某个她看不清的,遥远到仿佛在天边一样的境界。
每一个境界都清清楚楚,每一层瓶颈都有破解之法。
这不是清露派能有的传承,这甚至不是普通的“宗”字头能有的底蕴。
秋月的眼眶湿润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她睁开眼。
广场上所有人都在跪着。
师尊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白发铺散在青石板上。
大师兄陈玄英跪在人群里,嘴角还挂着血迹,面色灰白如纸。
大师姐芙蕖跪在女弟子那一列,肩膀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在跪着。
而白霜霜和赵清悦站在一旁,像两个局外人。
秋月愣住了。
“师、师尊?”
她的声音发飘,像是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清露道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跪了下去,额头重新贴上青石板。
“参见祖师——”
秋月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慌忙跑过去,蹲下身把师尊从地上搀扶起来,手忙脚乱的,差点被自己的衣裙绊倒。
“师尊您别这样!我不是……我是秋月啊!”
清露道人被她搀着,没有挣扎,但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敬畏,有感慨,有欣慰,还有点恍惚。
旁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转世?祖师转世?”
“那秋月——不,祖师以前受的那些委屈……”
“我们之前还说她有辱山门……”
声音很小,像蚊子嗡嗡。
但那些声音里裹着的愧疚和恐惧,比任何大声的嘲讽都更让秋月难受。
她低下头,眼眶又红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白霜霜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
“别想太多”
白霜霜说。
“做自己就好”
秋月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白姑娘……谢谢你”
“还有郡主”
秋月转向赵清悦。
“如果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清悦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
“哎呀,谢什么谢,又不是多大的事,都朋友~”
白霜霜看了赵清悦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秋月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袖口湿了一片。
墨灼灼的声音在白霜霜心头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宝宝,告诉你一件事。我刚好奇看了一下,她的灵魂不完整,大概只有四分之一”
白霜霜的笑容凝住了。
四分之一?
她猛地想起前世师尊闲聊时说过的话,许多大能在兵解转世时,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他们会将灵魂分成几份,分别轮回。
这样就算有一份出了意外,其他几份还在。
所以严格来说,秋月其实是是四等分的祖师之一?
白霜霜看着秋月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秋月自己知道吗?
清露道人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来,将白霜霜的思绪拉了回来。
“陈玄英!”
她的声音沉甸甸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
陈玄英跪在地上,肩膀猛地一缩,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
“你私通灵剑派,出卖宗门利益,已犯清露派大忌。方才在问剑中又违背规矩,以修为压人,欲置宾客于死地”
清露道人看着他,又转头看向秋月。
“两罪并罚,该怎么处置?”
秋月怔了一下。
她看着陈玄英。
这个不久前还在阴阳怪气地“维护”她,说“秋月师妹只是不太适合问道镜”的大师兄,此刻跪在地上,面色灰白,嘴唇在发抖。
秋月想起他刚才出剑时的样子。
那一剑,是真的要杀白霜霜。
要杀她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斩了——”
秋月说。
两个字,轻而平静。
陈玄英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清露道人的手掌已经落下。
掌风拂过,没有声音。
陈玄英的瞳孔涣散了,身体缓缓侧倒,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
广场上鸦雀无声。
芙蕖跪在人群中,脸白得像纸,手指在袖子里绞得咯咯作响。
清露道人收回手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静。
“将他的尸身抬下去,清露派与灵剑派的事,本座自会处理——”
两个弟子上来,将陈玄英抬走了。
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被山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大考散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广场上退去,留下空荡荡的青石板和那面还在微微发光的问道镜。
有人在离开时偷偷看了秋月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从不屑到恐惧,从恐惧到疏离,只需要一次审判。
芙蕖没有走。
她站在人群散去后的广场边缘,犹豫了很久,终于迈步走了过来。
她走到秋月面前,站定。
然后她哭了。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脸上的胭脂糊成了一片,鼻头红红的,嘴巴瘪着。
她拉住秋月的手,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秋月师妹——不,祖师——我、我以前对你不好,我知道错了,我嘴贱,我嫉妒掌门宠你,我该死——”
她说着说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秋月一把拉住了她。
没有原谅,只是不想让她跪。
秋月看着芙蕖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看了两息,没有说话。
然后她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芙蕖站在原地,伸着手,僵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木偶。
白霜霜跟上去,走到秋月身边。
赵清悦也跟了上来,三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竹林小径的时候,秋月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白姑娘”
“嗯?”
“我刚才说‘斩了’的时候,是不是很可怕?”
白霜霜想了想,咧嘴一笑。
“是有点”
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我忍不住,他差点杀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
“我好不容易才有朋友的”
白霜霜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什么都没说,她握了握秋月的手。
秋月的手很凉,像一块被山风吹了很久的玉。
她把手翻过来,握住了白霜霜的,握得很紧。
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替谁说什么话。
白霜霜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四分之一也好,完整的也好,秋月就是秋月。
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在另一侧的赵清悦,赵清悦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三个人的身上星星点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