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来到了清露派的议事厅。
议事厅比茶舍大了不少,但陈设依然简朴。
清露道人坐在主位上,道袍宽大,白发如雪。
白霜霜在她对面坐下,秋月犹豫了一下,坐在了白霜霜旁边。
“白姑娘,今日大考之事,老身多谢你”
清露道人开口,语气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寻得祖师转世,对清露派而言,是气运,也是机缘。传承、底蕴、未来的高度,都不一样了”
白霜霜点头。
她知道清露道人是真心的。
但真心之外,还有别的考量。
清露道人转向秋月,看了好一会,目光复杂。
“老身捡到你时,就觉得你不寻常,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但老身没想到……你竟是祖师转世”
秋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沉默了片刻,才小声开口。
“师尊,我……还是您的弟子吗?”
清露道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着几分感慨。
她伸手摸了摸秋月的头。
“当然,你是祖师,也是老身的弟子。这两者不冲突,咱们各论各的——”
秋月使劲点了点头。
白霜霜见气氛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前辈,那关于仙凡合作的事——”
“对对对!”
秋月忽然坐直了身子,端起一副她想象中“祖师”该有的架子,下巴微微抬着,声音故意放沉了几分。
“本座认为,清露派应当与王府精诚合作,共襄盛举!”
白霜霜和赵清悦同时转头看她。
秋月的脸红了一下,但架子还端着,像一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虽然不合身,但很认真。
清露道人抬手打断了她。
“白姑娘,你今天帮了秋月,也帮了清露派,老身承你的情。但合作是大事,不是老身一个人能决定的”
“南境数十个有头有脸的门派,各有各的盘算。老身若带头答应,其他门派会说清露派投靠王府,丢了修仙界的脸面”
白霜霜沉默了片刻。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到了这个可能,清露道人不是不想合作,是不能带头。
对方需要一个台阶。
“所以”
白霜霜慢慢开口。
“前辈需要一个让其他门派说不出话的理由?”
清露道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老身会召集南境各派掌门来清露派议事,到时候就看白姑娘能不能说服他们了。老身能做的,就是不反对”
白霜霜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反对,就是最大的支持。
至少她有开口的机会了,不用被堵在门外连话都说不上。
事情聊到这,也就暂时聊不下去了,白霜霜一行人回到了秋月的小屋。
回到小屋,白霜霜开始来回踱步。
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到门口,来来回回。
她在心里再次盘算着价码,灵稻、灵石、升品的帮助、灵气复苏的远景。
只要有一家门派心动,连锁反应就会开始。
秋月帮不上忙,但她也没闲着。
她把茶壶里的冷茶倒了,重新沏了一壶热的,倒了一杯放在白霜霜上次坐的位置旁边。
白霜霜走过来,端起茶杯,看了秋月一眼。
“祖师爷给我沏茶,我不敢喝”
秋月的脸腾地红了。
“白姑娘你别欺负我啦!”
白霜霜笑着喝了。
阿九坐在角落,抱着剑,目光一直跟随着白霜霜。
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多了些东西。
是一种练剑之人才能意会的仰望。
她其实没耐住寂寞,跑去看了看热闹,恰好看见了今天那场问剑。
白霜霜的剑术理解、战斗意识、临场反应,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她脑子里。
那是她想成为的样子。
秋月倒完茶后坐在一旁,看着白霜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白姑娘好厉害”
她是真的觉得白霜霜很厉害。
从王府到灵溪县,从灵溪县回王城,从王城到清露派,每一次她觉得“这次可能不行了”,白霜霜都能化险为夷。
白霜霜停下来,伸手揉了揉秋月的头。
“你也很厉害,明天你是关键”
秋月眨了眨眼。
“我?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白霜霜收回手。
“你在那里坐着,就是清露派祖师转世,整个南境修仙界理论最高之人。有这层身份在,他们说话就会掂量掂量”
“哦——”
秋月挠挠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夜渐深了。
秋月和阿九都睡了。
白霜霜睡不着,独自走到山上的悬崖边。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露水的味道。
月亮挂在天边,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
白霜霜站在崖边,衣角被风吹起来,一个人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赵清悦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没有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月亮。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白霜霜开口了,像是说给月亮听的。
“此事古难全”
赵清悦偏头看她。
她没有看赵清悦,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上。
赵清悦听懂了。
白霜霜真的快要走了,而且这次没有藏着掖着,算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慌,会像之前那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留又不敢开口,开口又怕留不住。
但真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里反而很平静。
从灵溪县回来,从白霜霜说“等我离了南境,看谁还陪你胡闹”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想了很久,想了无数遍,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白霜霜不是她能绑住的人。
她的剑术、她的见识、她的道种、她的秘密,没有一样是属于南境的。
强行把她留在身边,不是爱她,是害她。
爱不是占有,她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个道理。
也许就在昨天,也许就在刚才。
赵清悦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
“月缺了,还会再圆吗?”
白霜霜转过头,看着赵清悦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会的”
白霜霜说,没有犹豫。
“一定会的”
赵清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白霜霜看见了。
白霜霜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道传音符,灵力灌注,符箓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王府,消失在夜空中,她要跟赵青川最后再商量商量王府能开出来的价码。
一刻钟后。
流光从夜空另一端飞回来,落在白霜霜掌心。
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赵清悦没有问内容。
不需要问,看她表情就知道是好消息。
正事办完,两个人并肩站在崖边,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板上,挨得很近。
白霜霜的手垂在身侧,赵清悦的手也垂在身侧。
不知是谁先动的,指尖轻轻触在了一起。
没有握紧,只是贴着。
温热的,微微出汗的,属于两个少女的指尖。
崖下的风还在吹,云还在翻涌。
月亮缺了一块,但很亮,亮得能照见远方的路。
白霜霜没有抽手,赵清悦也没有。
两只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挨着,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开,但至少此刻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