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涵站在一众宗门掌教与长老的包围之中，手臂上还挂着念念温热的双手。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殷切的、有审视的、有志在必得的，也有暗暗掂量他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一个全属性天灵根如此死心塌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脸上的热度，目光从星罗宗的星辰旗扫到青云门的青云旗，从碧落宫的碧水旗扫到天音谷的古琴旗，最终落在万剑阁那面剑纹旗上。
那面旗帜通体玄黑，正中绣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尖朝上，剑意凛然。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柄绣剑竟似活的一般，隐隐有剑鸣之声透出。
三年前在秘境剑意峡谷中，他握着那柄残剑与虚影傀儡死战，在濒死的绝境中突破金丹，深蓝灵气化作赤红——从那以后，他便与剑道结下了不解之缘。剑心玉佩、斩天诀、陨星飞剑，他一身所学大半与剑相关。万剑阁，以剑立宗，专修剑道。这里是最适合他的地方。
他向前一步，朝万剑阁那位长老拱手行礼。那长老须发皆白，身形清瘦，腰间佩着一柄古朴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见涵涵朝自己走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抚须而笑，将手中剑令双手奉上。
“万剑阁，欢迎二位。”
念念见涵涵做了决定，笑盈盈地将挽着他手臂的双手又收紧了几分，整个人几乎靠在了他肩上。围观众人发出一阵或惋惜或遗憾的叹息，几个争得最凶的宗主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摇头苦笑——天灵根虽好，但人家姑娘铁了心要跟着哥哥，总不能硬抢。
万剑阁长老姓陆，道号长渊，是万剑阁传功堂的首座。随行的还有几位执事弟子，皆是筑基修为，背负长剑，衣袍整齐，纪律严明。陆长渊领着涵涵与念念走出问天台时，其他宗门的招选还在继续，广场上依旧人声鼎沸，但涵涵已经不再关心。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宗主已在阁中等候。”陆长渊捻须一笑，抬手掐了个剑诀，脚下长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流光悬在身前，“二位随我来。”
涵涵没有施展惊鸿步。他右手捏了个剑诀，腰间陨星飞剑锵然出鞘，迎风暴涨至丈余长，通体暗沉的剑身在阳光下流淌着细密的银色星纹。他先让念念站上去，随后自己轻身一跃落在她身后，两人并肩立于剑上。团团则在他起跳的瞬间便已精准地落回他头顶，三条尾巴往下一搭，一左一右一居中，毛茸茸地垂在他耳侧，小爪子轻轻攥住他的发丝，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软的哼哼，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陆长渊御剑在前，涵涵载着念念紧随其后。三道剑光掠出天墉城，穿过云层，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云岚在身侧飞速倒退，念念站在涵涵身前，长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向后飘起，几缕拂在涵涵脸颊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涵涵的下颌线，嘴角翘了翘，又飞快地转回去，假装在看云。
涵涵感觉到了，但他假装没感觉到。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片连绵的山脉。山势险峻，群峰如剑，直插云霄。每一座山峰上都隐约可见亭台楼阁与栈道相连，山腰间云雾缭绕，偶尔有一两道剑光从云雾中穿出，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后又没入另一座山峰。山脉最中央是一座最为巍峨的主峰，峰顶有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前广场上立着一柄高达数十丈的巨型石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诀铭文，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剑意。
万剑阁，到了。
陆长渊领着他们在主峰大殿前落下。殿前已有数人等候，为首的是一位身着玄黑剑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双目深邃如剑潭，周身没有半点灵力外泄，但涵涵的金丹灵觉告诉他，眼前这位的修为至少在元婴以上。此人便是万剑阁当代宗主，道号玄渊真人。
玄渊真人上下打量了涵涵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剑心玉佩和陨星飞剑上各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微微颔首。他又看向念念，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赏。显然来的路上陆长渊已经传讯将测试的情况详细禀报过了。
“全属性天灵根，筑基大圆满，剑骨天成。”玄渊真人的声音低沉平和，不急不缓，“万剑阁建宗千年，还是头一回收到这样的弟子。陆师叔，传功堂那边安排得如何？”
陆长渊上前一步：“回宗主，真传弟子院落已备好。按照这位念念姑娘的资质，本该单独安排在灵气最充沛的天剑峰核心洞府——”
他话还没说完，念念已经下意识地往涵涵身边靠了一步，右手重新挽上了涵涵的手臂。
玄渊真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露出一丝了然的浅笑，也不勉强，转头吩咐陆长渊：“那就把他们安排在同一座灵峰上吧。含光峰还空着，灵气虽不及天剑峰核心，胜在清幽安静，院落也大，足够他们住。他——”他看向涵涵，“修为虽不算突出，但周身剑意内敛，根基打得极为扎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两人既是一起来的，便不必分开了。”
涵涵拱手道谢，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玄渊真人那句“修为虽不算突出”说明他的压制奏效了，对方并未看穿他的真实修为。不过那句“周身剑意内敛”倒让他有些意外——他明明收了所有灵力波动，剑意还是被看出来了，这位宗主的眼力当真犀利。
含光峰位于万剑阁西北角，离主峰不远不近，乘飞剑片刻即到。山峰不高，但形如卧虎，山腰处有一片天然的平台，万剑阁的前辈在此修建了一座雅致的院落。院墙以青石垒就，院内种着几棵灵樟树，枝叶繁茂，树荫下是一方石桌与几张石凳。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厨房、丹房、修炼静室一应俱全。院后还有一处小小的灵泉池，泉水引自山中灵脉，水质清澈，灵气充盈。比之青云山山顶那间他自己砍树搭建的木屋，自然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涵涵在院中转了一圈，推开东厢房的窗户，窗外便是云雾缭绕的山谷与远处层叠的剑峰，景色壮阔而不失清幽。他满意地点点头，将储物戒中的家当取出归置——被褥铺好，锅碗瓢盆放进厨房，修炼静室中摆上蒲团与灵石，门口挂上那枚秘境之钥。守护灵的身影在院外无声地浮现，蓝光如水波般蔓延开来，将整座含光峰笼罩其中，与山顶的结界如出一辙。
一切安顿妥当，天色尚早。涵涵走出院门，念念正站在院外的石阶上等他，怀里抱着四处张望的团团。见他出来，她立刻迎上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仰头笑道：“哥哥，咱们去逛逛吧？这宗门好大，我想看看长什么样。”
涵涵被她挽着往前走，头顶的团团甩了甩尾巴，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两人一狐沿着含光峰的山道缓步而下，开始参观这座将要在此生活修行的万剑阁。
万剑阁占地方圆数百里，大小灵峰数十座，每一座都有不同的用途。陆长渊临走前给涵涵留了一份宗门地图玉简，涵涵此刻一边走一边将玉简贴在额前查阅。主峰天剑峰是宗门核心，议事大殿、祖师祠堂、剑阁秘境皆在其上，非核心弟子不得擅入。东面的试剑峰是弟子日常切磋与每年大比之所，峰顶设有数十座剑台，每座剑台皆有独立结界，可承受金丹级修士全力一击而不碎。西面的传功峰是传功堂所在，藏有万剑阁千年积累的剑诀功法与剑道典籍，弟子每月可按品阶借阅。南面的丹器峰则是炼丹炼器之所，峰顶常年烟火缭绕，远远便能闻到阵阵药香与金属灼烧的气息。
涵涵带着念念沿着悬空的栈道从一座山峰走到另一座山峰。这些栈道以玄铁为骨、青石为面，架在两峰之间，走在上面脚下便是万丈深渊与翻涌的云海，念念起初还有点紧张，攥着涵涵的袖子不敢往下看，走了几条之后便渐渐放开了胆子，甚至故意松开手在栈道上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回头朝他得意地笑。头顶的团团趴得稳稳当当，三条尾巴在风中轻轻摇摆，对这些高空栈道毫无感觉——它平日蹲在涵涵头上飞惯了，这点高度压根不放在眼里。
在传功峰前，涵涵遇到了一位守阁的老执事，姓孟，胡子花白，脾气极好。涵涵向他请教了几个剑诀上的问题，孟执事一一解答，又指点了传功峰的借阅规矩，末了还夸他“身上剑意纯正，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涵涵道了谢，在传功峰门口的登记册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打算日后常来。
经过试剑峰时，正好有两名筑基期的内门弟子在剑台上切磋。剑光交错，金铁交鸣，四周零星围了几个观战的弟子。涵涵驻足看了一会儿，从二人的剑招衔接与灵力配合中看出了几处明显的破绽，但初来乍到不便多言，只是默默记下便带着念念离开了。他并不着急，万剑阁的一切他都会慢慢了解清楚。
夕阳西斜时，两人一狐回到了含光峰。金色的余晖穿过灵樟树的枝叶洒在院中的石桌上，山风徐来，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剑鸣破空之声，那是万剑阁弟子在晚课前做最后的剑术练习。涵涵在石凳上坐下，念念挨着他坐，把已经有些打瞌睡的团团放在膝头，用手指轻轻梳理着它雪白的绒毛。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了片刻。从山顶木屋到万剑阁，从两个人到两个人一只狐，从凡人到修士——三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今天。
“哥哥在想什么？”念念偏过头看着他。
“在想明天食堂会做什么菜。”涵涵一本正经地说。
念念愣了一下，随即扑哧笑出声来，笑声在暮色中轻轻回荡。团团在她膝头翻了个身，用三条尾巴把自己裹紧，懒得理这对无聊的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