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巧,偏偏这时候来个修士。
而且短短几句话,把能点的都点明了。
他们不知道这很刻意吗?
林清雪沿着街边慢慢走,视线无意中扫过墙根。
几坨半干的马粪!
它们堆在角落,无人清理。
她嫌恶地移开视线。
也许,这伎俩的成功率的确高吧。
不知道多少着急赶路,又涉世未深,并且有点闲钱的修士,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套。
看来穷也有点好处,抠门就不容易被人骗了。
小小的马场里。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用大梳子给马匹梳毛。
高马尾少女推开像装饰用的低矮栅栏门:“婶婶,我想买匹马。”
“哎?多俊的姑娘呀,来,近处看看,这些马,都健健康康的。”老妇见了林清雪,笑呵呵的。
她说话不怎么有力气。
笑容慈祥。
林清雪微微一笑,从左看到右。
这个小马场就七匹马,不像慕容青的上百匹,是容黎城赫赫有名的大马场。
这些马都比较普通,吃的是青草,不知道是这位婶婶割回来的还是谁。
其中一匹白马,肌肉相对比较壮硕,品相也好,林清雪伸手拍了拍马脸,没多大反应,脾气合适。
要是匹烈马,她可不想折腾。
“婶婶,这匹马好吗?”
老妇呵呵笑了笑:“好,就它吃得最多,从小就没怎么生过病。”
“嗯,婶婶,多少钱呀?”林清雪抓了抓白马的耳朵。
白马只是弹了弹耳朵,蹄子稍微蹬了蹬地面。
“六千文。”老妇轻轻地拍了拍白马的背。
她用的是文,不是钱。
这才对嘛。
凡马用修士的炁钱买,简直糊涂。
林清雪展颜一笑:“婶婶,我可以先骑一圈吗?”
“可以,我去给姑娘拿马鞍来。”
林清雪骑了一圈,下来就从袖子取出一把碎金子。
老妇拿秤去了,林清雪绕着白马越看越满意。
屋子里。
老妇一边给金子秤重,一边搭话:“姑娘是修士吗?”
“嗯,婶婶,我是紫光宗的弟子。”林清雪坐在桌边,她闻到一股奇特的酸味。
有些熟悉,可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源。
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认识的,可就像钻进了死胡同怎么绕也绕还到正确出口。
“婶婶,什么味道啊?是醋吗?”
“嗯?呵呵,是啊,桃花醋,前两天刚到。”
老妇放下秤,缓缓走到一个大罐子前面。
林清雪微张的小嘴合拢,抿着。
原来是桃花醋……
“这醋啊,是我的闺女寄来的,她嫁到桃花城那边就回信,说当地的醋多么的好,呵呵,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一罐回来。”老妇用勺子搅了搅。
醋很浓稠,有股微妙的花香。
林清雪梦游似的喃喃:“这样啊,从容黎嫁到桃花,这么远。”
老妇随口问:“姑娘也去过桃花城吗?”
林清雪点头又摇头:“那个,婶婶,我们还是快些算账吧。”
老妇却是自顾自转进了灶房,用两块石头擦出火花,开始在灶台生火,让林清雪懵了懵。
“婶婶?”
“姑娘,这醋啊,可好吃了,我给你下碗面,拌醋尝尝。”
林清雪忙道:“不,婶婶,我着急赶路,不用了,谢谢您。”
不料老妇嗔道:“你个孩子,有什么要紧事呀?你坐着等一会,也可以去骑马,很快面就好了。
老妇摘下一根黑漆漆的熏腊肉,骑上马就走了。
她说要去河边清洗。
林清雪呆在门口。
这……
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叹气。
那罐醋的盖子没盖回去,林清雪俯身看着,片刻,提起勺子。
晶莹的黑褐色膏状醋粘在上面,香气扑鼻。
她嗅了嗅,表情从刚才开始,就是怀念掺杂着委屈和迷茫。
情绪不明的轻哼一声。
勺子落回醋罐。
老妇回来,便见林清雪端坐在凳子上,双手在腹前掐诀,像是在静心修炼。
不久,两碗铺满腊肉的面条上桌了。
“来,快尝尝。”老妇热情地招呼。
林清雪敛神静息,睁开双眸,瞳孔深处紫光一闪而过。
香喷喷的面条,肉比面多,汤的颜色很浓。
想来,已经加过醋了。
林清雪吃了一筷子,不等咀嚼完,就又夹了一筷子。
老妇本来还想问好不好吃,眼见这一幕,便只是笑着。
可是很快,老妇发现,林清雪眼睛湿润。
没掉眼泪,可就是明显有了泪水,朦朦胧胧。
她愣了愣:“姑娘,不好吃啊?怎么还吃哭了呢?”
她说着就急忙要端走碗。
“不好吃我们不吃了啊,闺女,别委屈自己。”
“不是的!”
林清雪几乎下意识按住了老妇的手,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慌忙松开手,吸了吸鼻子。
“面好吃,很好吃。”她顿了顿,“是我……是这醋,这味道,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她没往下说,只是低下了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腊肉,眨着眼睛,想把泪水眨回去。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对老妇故作轻松道:“让您见笑了,面条真的很好吃,您手艺真好。”
老妇坐回原位,皱巴巴的脸上,满是忧心。
“哎,闺女,有什么心事,能跟老婆子说说吗?”
林清雪摇摇头:“谢谢您,我没事。”
她不愿说,老妇嘴巴张了张,便不问她了,只自己说。
“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二姑娘嫁到了桃花城,大姑娘现在不知道窜到哪去了,儿子去了别处做官。”
“三个孩子,最让我发愁的,是我的大姑娘,她是大姐,可性子最跳。”
“她很想修炼,很想当上修士,可是她没有灵根。”
“她不服输,找了武馆练武,练了几年就说自己学有所成,是大宗师,要去闯荡江湖。”
“每每有信回来,信里的话都让我这个老婆子和她爹睡不好觉,她说自己整天打打杀杀,快意恩仇,若是假的也就罢了,唉。”
“我说,我担心你,快点回来吧,她的回信总是拒绝,说她宁愿死在惊险的生活里,也不会回来相夫教子,我说,不用你相夫教子,我个老婆子和你爹,只是想你了。”
“你猜,那臭丫头在信中怎么写?”
“她说,见字如面,可气死我们了。”
“闺女,我不知道你难过什么,可……老婆子能猜到一点,若是想家了,有时间便回去看看吧,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家,父母总是不会拒绝孩子回来的。”
林清雪沉默吃着面。
外人不知,她心口沉沉的发酸。
“婶婶,您的女儿会回来的。”
“呵呵,是,我相信她总会回来。”
吃完面,算完帐,林清雪牵着白马走出马场。
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站在门口目送她。
林清雪偏开视线,翻身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