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咏》
亚特兰蒂斯的宫殿由鲸骨与黑曜石筑成，穹顶镶嵌着不会熄灭的磷光珍珠。人鱼王子艾瑟尔就跪在这片冰冷的华美之中，银蓝色的鱼尾无力地拖在身后，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犯了七海中最不可饶恕的罪——他爱上了人类。
对象是陆地上的莱恩王子。那个有着小麦色肌肤、眼睛像盛夏晴空的人类王子。他们的相遇是一场灾难，一场海啸。艾瑟尔的族群掀翻了人类的商船，而莱恩，作为王储，正身处那艘船上。
艾瑟尔救了他。在漆黑的海沟深处，他用自己的歌声压制住人类溺水的恐慌，将氧气渡进对方肺腑。他本该看着这个人类窒息而死，像碾碎一只海边的寄居蟹。可他没有。他看着莱恩惊恐却倔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把他推回了海岸。
从此，亚特兰蒂斯的禁忌之恋，成了两国战争的引线。
“你的歌声里沾染了陆地的尘土，艾瑟尔。”
海巫婆的声音像两块礁石在摩擦。她住在深渊的热泉口，周身环绕着被腐蚀的沉船骸骨。
“想要得到他，就必须放弃你的声音，还有你的尾巴。”海巫婆递过一瓶冒着绿烟的药剂，“药水会让你长出双腿，但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而且，你必须让他爱上你，并在月圆之夜亲吻你，否则你会化为海上的泡沫。”
“我愿意。”艾瑟尔没有丝毫犹豫。
“哦，还有一件事。”海巫婆阴恻恻地笑了，露出鲨鱼般的尖牙，“人类王宫里，住着一个灵媒。他能嗅到海水的咸腥味。他会盯着你，直到你露出破绽。”
艾瑟尔喝下了药水。剧痛撕扯着他的身体，仿佛每一寸鳞片都被活活剥去。他在血水中翻滚，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当他再次浮出水面时，他已经失去了尾巴，也失去了声音。
他成了哑巴，成了陆地上的怪物。
莱恩王子收留了这个失忆的“遇难者”。他给艾瑟尔取名“埃利安”，意为“被海抛弃的人”。
莱恩是个温柔的疯子。他厌恶战争，却不得不穿上铠甲。他每晚都做噩梦，梦见海水淹没城堡，梦见一个银发的少年在浪尖歌唱。
“埃利安，”莱恩常常握着艾瑟尔的手，带他在花园里散步，“你知道吗？我总觉得，我欠大海一条命。可我的父王，却要我屠戮那片蔚蓝。”
艾瑟尔看着他，无法言语。他只能回握那只温暖的手，指尖冰凉。
他走路真的很痛，像海巫婆所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还是坚持陪着莱恩出席宴会，微笑着应对那些贵族好奇的目光。他学会了用唇语和书写来表达，尽管他更习惯用眼神交流。
那个灵媒，果然出现了。
他是宫廷首席占星师，一个叫莫里斯的老者。他总是在阴暗的角落里盯着艾瑟尔，眼神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殿下，”在一次狩猎后，莫里斯拦住了莱恩，“那个埃利安，身上有死气。不是活人的气息。”
莱恩皱眉：“莫里斯大师，注意你的言辞。”
“他从不进食，殿下。您见过他吃东西吗？他只喝水。而且……”莫里斯压低声音，“昨夜雷雨，我看到他的影子，在水里摆动，像一条鱼。”
莱恩的脸色变了。
月圆之夜将至。
艾瑟尔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在流失。他的皮肤开始干燥起皮，像离水的鱼鳞。他知道，莫里斯说得对，他不属于这里。他是个错误的存在，一个夹在海陆之间的幽灵。
那天晚上，莱恩喝醉了。
他闯进艾瑟尔的房间，红着眼睛质问：“埃利安，你是不是认识我？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心就这么疼？”
艾瑟尔惊慌地后退，却被莱恩一把抓住手腕。
“你的手……好冷。”莱恩怔住了，他凑近艾瑟尔，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脸颊，“你身上……有海盐的味道。”
就在莱恩的嘴唇即将落下，即将完成那个救赎之吻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莫里斯带着卫兵冲了进来。
“抓住他！他是亚特兰蒂斯的奸细！”莫里斯高举着法杖，法杖顶端的水晶射出刺目的红光，直指艾瑟尔。
艾瑟尔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道无形的屏障就将他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不！”莱恩想去护住他，却被卫兵死死按住。
莫里斯走上前，法杖狠狠戳在艾瑟尔的胸口：“孽畜，现出原形！”
法杖的光芒像烈火一样灼烧着艾瑟尔的皮肤。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他感觉到，那条被魔法强行分裂成双腿的鱼尾，正在试图回归原状。鳞片在皮下疯长，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杀了他！”围观的贵族们尖叫。
莱恩挣扎着嘶吼：“住手！他是无辜的！”
“无辜？”莫里斯冷笑，猛地扯开艾瑟尔的衣襟。
在那苍白的胸膛上，赫然纹着亚特兰蒂斯的皇家徽记——三叉戟缠绕着骷髅。
这是海巫婆的陷阱。艾瑟尔一直以为那是胎记，此刻才明白，那是烙印，是罪证。
全场哗然。
莱恩看着那个徽记，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他眼中的柔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与杀意。
“原来如此……”莱恩的声音颤抖着，“原来你真的是来复仇的。”
艾瑟尔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他想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想告诉他那晚的海啸只是意外，想告诉他自己是多么爱他。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莫里斯举起法杖，对准了艾瑟尔的眉心：“殿下，让我送他去见他的海神。”
“等等！”莱恩拦住了他。
莱恩一步步走到艾瑟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既然你喜欢大海，”莱恩一字一顿地说，“那我就送你回大海。”
他挥挥手：“把他扔进护城河。”
卫兵们一拥而上，拖着艾瑟尔往外走。
艾瑟尔没有反抗。他看着莱恩，看着这个他曾拼死救下的人类，看着这个他深爱着的灵魂。
他以为爱能跨越物种，跨越仇恨。
原来，爱只是战争里最可笑的俘虏。
护城河的水很冷。
艾瑟尔沉入水底，银色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像一丛枯萎的海草。
他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没有尾巴，他无法在深水里生存。他在河底抽搐着，看着头顶那轮越来越远的明月。
就在这时，水面传来动静。
莱恩站在桥上，手里拿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匕首。
“埃利安，”莱恩的声音从水面传来，空洞而冷漠，“如果你真是亚特兰蒂斯的人，那就证明给我看。游回大海去。”
艾瑟尔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水面上划出一个单词。
LOVE.
莱恩冷笑一声，将匕首狠狠掷下。
匕首刺穿了艾瑟尔的肩膀，将他钉在河底的淤泥里。
鲜血在水中晕开，像一朵妖艳的花。
艾瑟尔不再挣扎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迅速灰败，干裂，脱落。那双曾经用来走路的双腿，开始融化，变形，重新变回了一条银蓝色的鱼尾。
但他已经死了。
根据亚特兰蒂斯的律法，死在陆地上的族人，灵魂无法回归大海，只能永远徘徊在死亡的地点。
从此，这座王宫的护城河里，多了一个不会唱歌的塞壬。
每当月圆之夜，河底就会传来指甲抓挠石壁的声响，那是艾瑟尔在试图游向大海。
而莱恩，终生未娶。他每晚都坐在河边，看着那片漆黑的水面，直到老去，死去。
他不知道，那个被他刺死的“奸细”，其实就是当年在海啸中，那个用生命救了他一命的无名少年。
真相随着艾瑟尔的尸体，一起沉入了河底，腐烂成了泡沫。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