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之拥》
艾瑟尔讨厌陆地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杂着铁锈、腐烂植物和干燥尘埃的气味,就像他此刻脚踝上那道溃烂的伤口——那是他被渔网缠住时,那个金发人类给他留下的纪念品。伤口泛着诡异的磷光,在海水中会渗出丝丝缕缕的蓝色黏液,那是人鱼族即将“陆化”的前兆。
“你必须去把他带来。”长老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周围的海葵随着水流颤抖,“只有王子的鲜血,才能洗净这污秽的诅咒。”
艾瑟尔抚摸着尾鳍上那片最坚硬的鳞片。那是他作为深海王储的证明,也是他用来交换双腿的筹码。三天前,他在礁石上看见那个叫莱恩的王子乘船经过。阳光穿透甲板,落在王子亚麻色的头发上,像海面破碎的金箔。那一刻,艾瑟尔想起了沉在海底的黄金城,想起了那些被祭祀投入海中的童男童女,他们的骨骼至今还在宫殿门口堆积如山。
“他会同意的。”艾瑟尔对长老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珊瑚,“人类王子都渴望得到深海的秘密。”
他用鳞片换取了巫医的药水。喝下它的瞬间,尾巴撕裂般的剧痛中,他看见莱恩站在船头,手里握着单筒望远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陆地上的城堡比想象中更寒冷。艾瑟尔拖着新生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裹着偷来的斗篷,躲过守卫,潜入了王子的寝宫。
莱恩正在烛光下擦拭一把匕首。月光从彩绘玻璃透进来,在他侧脸投下斑斓的阴影。艾瑟尔屏住呼吸,鳞片剥离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蓝色的花。
“谁?”王子猛地转身。
艾瑟尔从阴影中走出。他故意让斗篷滑落,露出苍白的胸膛和尚未愈合的伤口。人类的形态让他感到裸露般的羞耻,但他必须利用这点。
“我是来献宝的。”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夜明珠,那是深海鲛人泣泪而成的珍宝,“以及……一个秘密。”
莱恩的眼神从警惕转为玩味。他走近两步,匕首尖挑起艾瑟尔的下巴:“一个怪物能有什么秘密?”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艾瑟尔战栗。他想起了海底那些被钉在岩壁上的叛徒,他们的眼珠被海鸟啄食一空。“关于您母亲死亡的真相。”他轻声说。
王子的手僵住了。
那晚他们谈了很久。艾瑟尔告诉他,十年前那场海难并非意外,而是深海祭司的诅咒——因为老国王试图打捞沉没的圣物。他编造细节,模仿人类悲伤的语调,甚至让眼角渗出珍珠般的泪滴。他知道自己很美,人鱼在诱惑猎物时总是美的。
“证明给我看。”莱恩最终说,手指抚过他颈侧淡蓝色的血管,“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艾瑟尔带他去了地牢。那里关着一个老渔民,是当年海难的幸存者。当老人颤抖着承认收了国王的钱去凿穿船底时,莱恩的匕首捅进了他的心脏。血溅在艾瑟尔脸上,温热腥咸,不像海水那样苦涩。
“你和我一样。”莱恩擦着刀说,“都恨这片海。”
他们开始形影不离。莱恩教他剑术,他教莱恩在海中闭气。王子不知道,每次下水,艾瑟尔的伤口就会恶化一分。那些溃烂的皮肤下,隐约可见蓝色的鳞片在蠕动。
噩梦是从满月开始的。
艾瑟尔总梦见自己回到深海。宫殿的珊瑚柱上挂满人类的头颅,每个都长着莱恩的脸。他惊醒时,发现王子正凝视着他,眼神里有种探究的寒意。
“你的伤口愈合得真慢。”莱恩的手指按在他渗血的肩胛骨上,“像某种……非人的东西。”
艾瑟尔推开他,跌进盛满水的浴桶。水花四溅中,他看见自己小腿上闪过一片鳞光。
危机在狩猎日爆发。莱恩的箭射偏了,擦过艾瑟尔的耳际,钉入树后的阴影。惨叫声传来——是个偷看的侍女。莱恩拔剑走向她,却被艾瑟尔拦住。
“别杀她。”艾瑟尔说,“我能处理。”
他按住侍女的额头,低声吟唱。深海巫术从唇间流出,女孩惊恐的表情逐渐呆滞。当他松开手时,她的眼睛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珍珠色。
“你做了什么?”莱恩握紧剑柄。
“只是修改了记忆。”艾瑟尔微笑,嘴角却渗出蓝血,“就像你修改史书一样,哥哥。”
空气凝固了。莱恩的剑尖微微颤抖。
“你知道了。”王子说,不是疑问。
艾瑟尔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狰狞的疤痕——那是渔网勒出的印记,也是十年前海难中,莱恩亲手划下的。当时他还是个孩子,跟着父亲出海,用匕首割断了缠住船舵的“海草”,却不知那是一条人鱼的鳍。
“母亲想用你的血献祭。”艾瑟尔轻声说,“因为祭司说,王室之血能平息海神的怒火。”
莱恩的剑落地了。他跪在落叶堆里,肩膀颤抖。艾瑟尔看着他,想起海底那些被锁链拴住的祭品。有时候复仇不需要牙齿,只需要等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
“我可以帮你。”艾瑟尔扶起他,指尖划过王子湿润的睫毛,“用我的方式。”
他们接吻了。艾瑟尔的舌头尝到铁锈味,那是莱恩咬破的嘴唇,也是他等待了十年的滋味。他悄悄将毒液注入对方的口腔,一种能让人类暂时获得鱼鳃的毒素。
当晚,莱恩开始咳血。
御医们束手无策。只有艾瑟尔知道原因——那是排异反应。他的毒液正在改造王子的肺部,为了让他能在深海呼吸,为了带他去见真正的“母亲”。
第七天夜里,艾瑟尔抱起虚弱的莱恩,走向海边。月光把沙滩照得惨白,像铺满骨粉。潮水漫过脚踝时,莱恩突然挣扎起来。
“你的眼睛……”王子嘶哑地说,“为什么是竖瞳?”
艾瑟尔笑了。他的皮肤在月光下泛起蓝光,鳞片从伤口翻涌而出。“因为我要带你回家。”他吻住莱恩的嘴,将最后一道咒语渡过去。海水涌进王子的气管,却在肺部变成可供呼吸的氧气。
他们沉入深海。
宫殿比艾瑟尔描述的更华丽,也更恐怖。珊瑚王座上坐着王后——或者说,曾经是王后的东西。她的下半身嵌在巨大的砗磲贝里,上半身布满藤壶,眼眶是两个黑洞。
“你带来了祭品。”她的声音像砂砾摩擦,“很好。”
艾瑟尔跪下,却不是对她。他转向莱恩,捧起王子的脸:“看,这才是你的归宿。十年前你没死成,现在来完成仪式吧。”
莱恩的瞳孔收缩。他想后退,却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海水突然沸腾,无数人鱼从岩缝涌出,吟唱着古老的祭词。艾瑟尔退到一旁,看着王后被唤醒的躯体开始蠕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王后会吞噬王子的心脏,然后恢复完整的人形,而他自己,将重新变回最受宠爱的王子。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莱恩笑了。
那笑声气泡般从王子口中溢出,混着血沫。“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渔网的?”
艾瑟尔愣住了。
莱恩抬起手,掌心躺着那片被他偷走的鳞片。“我认得这片鳞。十年前,我也曾捡到过一片,就在母亲溺亡的海域。”他咳嗽着,更多的血丝在海水中飘散,“我一直在找你,弟弟。”
真相像暗流般席卷而来。艾瑟尔想起那些被修改的记忆,想起长老说“必须带回王子”时的闪烁其词。原来他才是祭品,是王后复活仪式中缺失的那一环——最纯净的王室血脉。
砗磲贝猛然张开。艾瑟尔想逃,却被藤蔓缠住脚踝。他看见莱恩向他游来,不是来救他,而是拥抱他。王子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嘴唇贴在他耳边,说的却是:
“欢迎回家,殿下。”
利刃刺穿胸膛时,艾瑟尔没有感到疼痛。他只看见莱恩的眼睛,那双和他有着相同竖瞳的眼睛。原来他们流着一样的血,原来王后有两个儿子,一个被送去陆地,一个留在深海。
海水灌进肺叶。艾瑟尔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终于看清了海底的真相——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那些被祭祀的童男童女,全都长着人鱼的特征。
原来所谓诅咒,不过是家族的传承。
莱恩抱着他逐渐透明的身体,轻轻哼着儿时的摇篮曲。艾瑟尔想伸手触碰那张脸,却只触到一串气泡。他的鳞片一片片脱落,在深海中发出最后的光芒,像坠落的星辰。
很多年后,陆地上的王子总爱独自去海边。他的胸口有一道奇怪的疤痕,形状像鱼鳍。每当月圆之夜,他会潜入深海,对着珊瑚丛说话,仿佛那里藏着最珍贵的宝藏。
而海底的宫殿里,王座旁多了一尊雕像。雕像是个少年人鱼,双手捧着一颗夜明珠,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偶尔有好奇的小人鱼游近,会发现雕像的嘴角挂着一滴永不干涸的蓝泪。
潮汐涨落,沧海桑田。只有那句未说完的谎言,至今仍在海风中飘荡:
“我会等你,在江苏,在深海,在所有你不敢回望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