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之拥》（续）
莱恩王子回到了陆地。
但他带回来的，不只是深海的秘密，还有一身永远洗不掉的咸腥。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像长期浸泡在水中的浮木。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归结为“海魅”——一种因在海里待太久而得的癔症。
只有莱恩知道，这不是病，是继承。
每晚子时，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原本属于艾瑟尔的心脏，就会剧烈跳动一次。那不是心跳，是撞击。仿佛有一条尾巴在肋骨里疯狂拍打，想要挣脱这具干燥的躯壳。
他常常在梦中惊醒，看见床头站着那个黑发的少年。艾瑟尔全身湿透，水珠顺着旗袍（不知为何他总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尽管那是另一个故事里的衣裳）滴落在地毯上，瞬间变成蓝色的磷火。
“哥哥，”梦里的艾瑟尔总是这么说，手指冰凉地贴在他的脖颈上，“你的血，好烫。”
莱恩开始咳血。血不再是鲜红的，而是掺杂着细小的银色鳞片。他不敢照镜子，因为他害怕看见自己的瞳孔也变成那条人鱼临死前的竖瞳。
绝望中，他想起了那个传说。
在江苏，有一座叫“等风来”的旧糕点铺子。据说那里的老板能通阴阳，甚至能用阳寿交换执念。
莱恩变卖了王冠上的宝石，乔装成商人，逆流而上。
当他推开那扇挂着铜铃的木门时，风铃响得像一声呜咽。柜台后坐着个穿旧长衫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一盘饼干撒松子。
“掌柜的，”莱恩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听说你能让人回来。”
男人转过身。莱恩倒吸一口冷气——那张脸，那个眼尾的泪痣，分明是艾瑟尔！
但这人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头发花白，眼神浑浊，手里捏着一把沉重的铜模。
“客官要买什么？”老人问，语气平淡，“松子酥，还是忘川水？”
“我要见艾瑟尔！”莱恩冲上去抓住老人的袖子，却摸到一片粗糙的皮肤，还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酱味，完全没有深海的腥气。
老人叹了口气，放下模具。他指了指墙角的一口水缸。
“你看。”
莱恩凑过去。缸里没有水，只有一堆发了霉的旧报纸。老人抽出一张，正是1947年的《中央日报》。
“我叫晏明。”老人的手指摩挲着报纸上“糕点西施殒于空袭”的字样，“我等了她七十年。小伙子，你身上这味儿……是人鱼的味道吧？”
莱恩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晏明给他倒了杯热茶，茶里漂着几粒松子。“我也试过把她召回来。结果呢？回来的只是个执念，连魂魄都算不上。她会慢慢吸干你的生气，直到你变成她那样的东西。”
“我不怕。”莱恩喘息着，“只要他能活着。”
“活着？”晏明冷笑一声，拉开衣襟。老人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一块肉，伤口边缘长着类似鳃一样的组织，“这就是代价。你以为他是爱你吗？他是饿啊。”
晏明告诉他，深海的王室血脉，其实是某种寄生怪物的养料。艾瑟尔当年接近他，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寄生。现在，艾瑟尔死了，但他的意识碎片附着在莱恩的灵魂上，正在一点点蚕食他，重塑他。
“只有一个办法。”晏明递给他一把银质的小刀，刀柄上刻着“晏”字，“在他彻底占据你之前，把你的心挖出来，泡在松子玫瑰酱里。也许还能留住一点你自己的样子。”
莱恩接过刀，刀锋映出他扭曲的脸。他的耳朵尖已经开始变尖，皮肤下隐隐有蓝光流动。
他跌跌撞撞地跑回客栈。深夜，他脱掉上衣，看着镜子里那个怪物。他的肋骨外翻，像鱼鳃一样一张一合。他举起刀，对准心脏。
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艾瑟尔站在他身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不再是少年的模样，而是深海祭司的形态。他的下半身是巨大的黑色触须，正缠绕着莱恩的腰肢。
“你果然舍不得。”艾瑟尔的声音不再是清脆的少年音，而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哥哥，你以为你是受害者？别忘了，当年是你母亲先动的手。她想把我也做成祭品，献给海神。”
镜子里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小小的莱恩躲在礁石后，看着母亲将一枚金针扎进黑发少年的脖颈。少年挣扎着沉入海底，眼里满是惊恐。
“你看见了？”艾瑟尔的触须收紧，勒得莱恩喘不过气，“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你带我去深海，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赎罪。你想把自己献给我的母亲，换我自由。”
莱恩哭了。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不起……”他哽咽着，“对不起……”
艾瑟尔松开他，恢复了人形。他捡起那把刀，轻轻划破自己的指尖。蓝色的血液滴在莱恩的胸口，那个空洞的伤口竟然开始愈合。
“但我不需要你的赎罪。”艾瑟尔把刀尖抵在莱恩的喉咙上，“我需要你活着。活在这个充满谎言、痛苦和干燥空气的人间。”
“为什么？”
“因为孤独。”艾瑟尔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在海底当了七十年的鬼，好不容易有个傻子愿意为我流血。你要是死了，我又得一个人等了。”
刀锋划破了皮肤。血顺着脖颈流下，不再是红色，而是深蓝。
莱恩感觉身体里的那股躁动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他知道，艾瑟尔放弃了寄生，选择与他共生。从此以后，他既是莱恩王子，也是艾瑟尔怪物的容器。
第二天，晏明发现莱恩死在了客栈里。
或者说，是那个叫莱恩的人类外壳死了。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有着人类五官、却长着蓝色竖瞳的生物。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平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人话。
晏明叹了口气，拿出那罐珍藏多年的玫瑰酱，涂抹在死者的嘴唇上。
“吃点甜的吧。”他说，“在这该死的人间，只有甜味能盖住血腥气。”
很多年后，苏州的平江路上，多了一家奇怪的饼铺。
老板是个哑巴，从不说话，只埋头做一种蓝色的饼干。饼干边缘总是缺一角，像是被人咬过。
偶尔会有客人问起这奇怪的形状，老板就会指指天空，或者指指地底。没人听得懂他的意思。
只有下雨天，当雨水打湿青石板路，泛起一股深海般的腥气时，老板才会停下手中的活，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发呆。
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耳后一片未退的鳞片。
而在江苏的某个角落，那口装着假艾瑟尔的水缸里，旧报纸渐渐被腐蚀。在那堆烂纸的最底下，压着一张未寄出的信纸。
上面写着：
“阿晏，江苏不下雪。但我好像，看见了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