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王座·伪神》
莱恩第一次见到艾瑟尔时，是在父王的葬礼上。
那天的海面飘着黑雪——是深海魔鲸的油脂燃烧后的灰烬。年仅十二岁的莱恩站在巨大的珊瑚王座旁，看着那个被称为“深海遗民”的人鱼王子，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艾瑟尔没有穿丧服。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缀满剧毒海蛇鳞片制成的银甲，尾巴是罕见的漆黑色，鳞片边缘泛着幽幽的蓝光。他没有哭，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得像极地冰川的碎冰，扫视着满朝文武，最后落在了年幼的莱恩身上。
“从今天起，我是摄政王。”艾瑟尔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海潮的轰鸣，“莱恩殿下还小，海国的一切，由我代管。”
他伸出手，指尖冰凉，抚上莱恩的头顶。
那一瞬间，莱恩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骨髓。他看见艾瑟尔的身后，浮动着无数冤魂的影子——那是被老国王征讨过的部族，是被屠杀的鲛人，是死在深海监狱里的叛军。
父王的棺椁缓缓沉入海底深渊。莱恩不知道，那里面是空的。
日子像海水一样流过。
莱恩长大了，成了海国最英俊的王子。他精通兵法，擅使三叉戟，深受臣民爱戴。但在艾瑟尔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缩在王座阴影里的孩子。
艾瑟尔对他极好。
好得令人发指。
他教莱恩识字，教他操控洋流，教他如何在深海高压下生存。他会给莱恩带稀有的珍珠当玩具，会在莱恩练武受伤时，用那双杀人如麻的手，笨拙地替他包扎。
但莱恩怕他。
他永远记得十岁那年，不小心撞见艾瑟尔在寝宫里“进食”。那不是鱼，也不是海兽。是一个活生生的、还没断气的侍卫。艾瑟尔优雅地撕开对方的喉咙，像品尝珍馐一样**着鲜血，尾巴愉悦地拍打着地面，溅起一串串血色的泡沫。
那一刻，莱恩吐了。
艾瑟尔走过来，指尖还滴着血，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秽物。
“殿下，”他笑得温柔，“只有吃掉弱者，我们才能保护海国。你不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莱恩没有。他知道父王是个仁慈的君主。但他不敢反驳。
他只是每晚都做噩梦。梦里，艾瑟尔的尾巴缠住他的腰，鳞片割破他的皮肤，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他，像在审视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变故发生在莱恩的成年礼。
那晚，海国举行了盛大的庆典。艾瑟尔喝了很多酒，那是提炼自深渊梦魇的烈酒，能让人产生幻觉。
宴席散后，莱恩扶着微醺的摄政王回寝宫。
穿过长长的、挂满人鱼头骨的回廊时，艾瑟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莱恩。”他唤他，声音有些沙哑。
“摄政王有何吩咐？”
艾瑟尔转过身。昏黄的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脆弱。
“你父亲，”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是病死的。”
莱恩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被我杀死的。”艾瑟尔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我用一根鱼骨，刺穿了他的心脏。他临死前求我，让我好好照顾你。”
莱恩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为什么……”他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三叉戟，“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瑟尔笑了。他凑近莱恩，冰凉的呼吸喷在莱恩的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爱啊，殿下。”
艾瑟尔伸出手指，勾起莱恩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爱他。爱到想把他做成标本，藏在最深的海沟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但他不爱我，他想娶那个愚蠢的人类公主。”
艾瑟尔的声音变得阴冷而扭曲：“既然得不到，那就毁掉。毁掉了，他就永远只属于我了。”
莱恩疯了一般推开他，三叉戟直指艾瑟尔的咽喉。
“怪物！”他怒吼，“我要杀了你！”
艾瑟尔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莱恩，看着那颤抖的戟尖，忽然笑出了声。
“杀了我？”艾瑟尔一步步逼近，“那你父王的死，就真的成了笑话。而且……”
他猛地扯开胸前的衣襟。
在那颗跳动的、漆黑的心脏位置，镶嵌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那不是宝石，那是老国王的灵魂结晶。
“你杀了我，他就魂飞魄散。”艾瑟尔歪着头，像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你舍得吗？”
莱恩的手垂下了。
那一夜，莱恩在艾瑟尔的寝宫里待到天明。他没有杀他，也没有走。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在睡梦中蜷缩成一团，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他恨艾瑟尔。恨他毁了自己的家，恨他囚禁了父亲的灵魂。
但他更恨自己。
因为在那一刻，他竟然觉得艾瑟尔……很可怜。
真相大白是在一个月后。
莱恩在整理父王的遗物时，发现了一封藏在贝壳里的信。
信是父王写给艾瑟尔的。
“艾瑟尔，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我的病治不好了，这是诅咒，是我们王室血脉的原罪。我知道是你下的毒，我不怪你。因为我也爱你，爱到无法忍受你看着别人的背影。”
“答应我一件事。别告诉莱恩真相。让他恨你，总比让他背负弑父的罪恶感要好。照顾好他，就像照顾我们的孩子一样。”
信纸从手中滑落。
莱恩冲向宫殿深处，冲向那个关押着灵魂宝石的密室。
他错了。全错了。
艾瑟尔不是出于占有欲杀人，他是在执行父王的遗愿。他承受了所有的骂名，做了一辈子的恶人，只是为了给莱恩撑起一片看似纯净的天空。
密室的门大开着。
艾瑟尔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那枚灵魂宝石。他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鳞片在剥落，身体在溃散。强行容纳人类的灵魂，正在反噬他的妖身。
“莱恩，”他回过头，脸色苍白如纸，“我撑不住了。”
“把宝石拿去吧。把它放回你父王的棺椁里，他就能安息了。”
“那你呢？”莱恩冲上去，想要扶住他。
“我？”艾瑟尔笑了，笑得凄美而破碎，“我本来就是深海里的烂泥，不该爬上岸，更不该觊觎太阳。”
他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消散在海水中。
“别过来！”艾瑟尔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惊恐，“别碰我！我很脏！我杀过人！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散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莱恩抱了个空。
他怀里只剩下那枚灵魂宝石，还有几片漆黑的、破碎的鳞片。
多年后，莱恩成了海国的新王。
他娶了妻，生了子，治理国家公正严明。但他终身未娶，也再没笑过。
他撤去了艾瑟尔的画像，销毁了所有关于他的记载。海国的史书上，只记载着老国王病逝，莱恩王子继位。
没人知道，每当月圆之夜，新任海王都会独自潜入最深的海沟。
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莱恩会脱去王袍，露出苍白的皮肤。他会用匕首划破手腕，让鲜血滴入黑暗中。
因为艾瑟尔说过，深海里的怪物，是靠气味认人的。
“艾瑟尔。”莱恩对着虚空低语，声音沙哑，“我原谅你了。”
“你能……回来吗？”
没有回应。
只有冰冷的海水，像无数张嘴，吞噬了他的声音，也吞噬了他所有的悔恨。
而在海面的倒影里，莱恩看见自己的尾巴，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和艾瑟尔一样的漆黑色。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