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囚牢》
艾瑟尔鳞片上的磷光，是莱恩见过最绝望的颜色。
像被碾碎的深海蓝宝石，又像溺死者瞳孔里最后涣散的微光。此刻，这光芒正一寸寸从他尾鳍上消退，露出底下灰败的、类似尸蜡的皮肤。
“别看我。”艾瑟尔的声音像生锈的贝壳在摩擦，他试图蜷缩起巨大的鱼尾，却牵动了锁链。粗粝的铁环磨蹭着鳞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是被莱恩亲手用海神三叉戟的投影锁在这座礁石上的。海神赐福的镣铐，专克深海异族。
“我只是想帮你。”莱恩站在礁石边，王袍的下摆被冰冷的海水浸透。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艾瑟尔冰凉脊背的瞬间，被对方猛地甩尾躲开。水花溅了他满脸，带着咸腥和某种腐败的甜腻气味。
“帮我？”艾瑟尔转过头，那双曾经在月光下流转着星辉的竖瞳，如今浑浊得像暴风雨前的死海。“用我族三千性命炼制的‘镇魂歌’，就是你帮我的方式？”
莱恩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想解释，解释宫廷法师说唯有集齐人鱼王之髓才能平息王国蔓延的瘟疫；解释父王以他未婚妻塞拉的性命相胁；解释他冲进深海时，看到艾瑟尔被自己的三叉戟贯穿肩胛、鲜血染红整片海域时，心脏是如何被撕裂的。
可所有话语，都被艾瑟尔尾鳍上正在剥落的鳞片堵回了喉咙。
夜潮涨起来了。
月光被乌云吞噬的刹那，艾瑟尔突然发出非人的哀嚎。他的皮肤开始溃烂，像被无形的酸液腐蚀。无数半透明的、扭动着触须的灵体从他溃烂的伤口钻出——那是被海神诅咒的怨魂，也是莱恩王国瘟疫的源头。艾瑟尔是容器，是活着的坟墓。
“杀了我。”艾瑟尔在剧痛中嘶吼，手指深深抠进礁石缝隙，指甲剥落混着血水，“趁我还能认出你的脸，莱恩！在我变成它们之前——”
一道银光劈开黑暗。
莱恩的三叉戟脱手而出，却不是对准艾瑟尔。戟尖钉入礁石，距离艾瑟尔的咽喉只有毫厘之差。戟杆上缠绕的圣徽绳索，正发出灼烧血肉的滋滋声。
“我做不到。”莱恩的声音在颤抖，他拔出佩剑，剑锋映出自己扭曲的脸，“但我可以陪你。”
剑尖抵住自己心口的瞬间，礁石下方突然传来塞拉的尖叫。
莱恩猛地回头。他看见未婚妻的幻影从浪涛中升起，脸色青白，脖颈缠绕着水草，正是溺水身亡的模样。幻影身后，无数溺亡者的手伸向礁石，拖拽着锁链，将艾瑟尔往深渊里拉。
“选一个，莱恩。”塞拉的声音像碎玻璃刮擦着礁壁，“是救你的爱人，还是救你的子民？”
艾瑟尔的惨叫与幻影的嘶吼交织在一起。莱恩看见艾瑟尔的鱼尾彻底崩解，化作无数幽蓝的磷火，每一簇火苗里都映照着王国城市在瘟疫中焚毁的景象。
“我选你。”莱恩扔掉剑，扑过去抱住艾瑟尔正在消散的身体。他的手掌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胸膛，触碰到一颗仍在跳动的、冰冷的心脏。
艾瑟尔最后的表情不是恨，而是怜悯。
“你早该知道，”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泡沫破裂，“人鱼没有心脏。你抱住的，只是你欠我的三千条命。”
天亮时，渔夫在礁石边发现了莱恩。
他赤身裸体，抱着一根枯骨。那骨头形状像鱼尾，又像王冠，通体漆黑，散发着海腥味。无论旁人如何拉扯，他都死死不放手，只是痴痴地对着海面笑，说潮汐带来了情人的鳞片。
王国恢复了安宁。瘟疫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莱恩知道，每当月亮升起，他怀里的枯骨就会渗出冰凉的黏液，在他皮肤上勾勒出古老的诅咒文字。而他的梦境里，永远回荡着艾瑟尔最后那句话：
“活下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囚徒。”
（完）
《潮汐囚牢：余音》
莱恩怀里的枯骨，在第三个满月之夜，开始长出鳞片。
细密、锋利、泛着幽蓝的光，像冰锥扎破他胸口的皮肉，与他共生。王宫的御医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国王的胸口日渐溃烂，而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反而时常对着虚空呢喃，仿佛在与看不见的爱人絮语。
“艾瑟尔在唱歌。”莱恩会对着空荡荡的王座说，“他在怪我，为什么还不来陪他。”
他不再临朝，整日蜷缩在寝宫最阴暗的角落，用指甲刮擦着那根枯骨。刮下来的碎屑，落入酒杯，他会一饮而尽。他说那是艾瑟尔的味道，咸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新王后塞拉——那个从溺亡幻影中走出来的、真实的塞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疯癫的低语，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赢了，她用巫术制造了瘟疫，逼莱恩亲手弑爱，换来了王后的宝座。可她却输得彻底。因为莱恩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陛下，”塞拉推门而入，端着药碗，“该用药了。”
莱恩抬起头，眼神却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的虚空。“艾瑟尔，你看，她又来了。她想害你。”
塞拉浑身一颤。她看见莱恩怀里的枯骨，竟微微颤动起来，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毒蛇吐信。
“滚开！”莱恩猛地将药碗打翻，褐色的药汁泼洒在塞拉华丽的裙摆上，像泼洒了一片污浊的血。
塞拉没有动。她盯着那根枯骨，忽然笑了，笑得凄厉：“你以为抱着的是他？莱恩，你看看清楚，那是什么！”
她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去抢夺那根枯骨。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枯骨在争夺中脱手，滚落进壁炉的灰烬里。
就在塞拉触碰到枯骨的瞬间，灰烬中猛地腾起幽蓝的火焰！火焰里，无数张溺亡者的脸在翻腾、哀嚎。塞拉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皮肤开始像蜡一样融化，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那是她早已死去、却被巫术强行维持的躯壳，此刻正在诅咒下现出原形。
莱恩怔怔地看着，没有去救。他只是爬过去，从灰烬里捡起那根枯骨，紧紧抱回怀里。
“别怕，”他轻拍着枯骨，像在安抚受惊的爱人，“我在这儿。”
塞拉在火焰中化为了灰烬，随风飘散。而莱恩怀里的枯骨，却愈发光亮，鳞片生长的速度更快了。它们不再满足于寄生在他的胸口，开始沿着他的四肢攀爬，将他一点点包裹，塑造成一具活着的雕塑。
当大臣们破门而入时，只看到一尊诡异的、半人半鱼的蓝色鳞骨雕塑，矗立在王宫的废墟中央。
雕塑的怀里，空空如也。
后来，渔民们在出海时，偶尔会听到深海传来悠远的歌声。那歌声不像人鱼，倒像一个疯子在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
据说，在月圆之夜，若是有船经过那片曾经的礁石，会看到海底有一尊蓝色的鳞骨雕塑，它永远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却空无一物。
它还在等。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抱着一段早已腐烂的记忆。
而潮汐涨落，日夜不息，将所有的爱恨，都碾磨成沙。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