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骨圣坛》
人鱼族有个禁忌，王子艾瑟尔是第一个触犯者。
他爱上了陆地上的王子莱恩。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好奇，而是刻骨铭心的、愿意为此撕裂尾鳍的爱。
为了能走到莱恩身边，艾瑟尔在巫婆那里用自己最美妙歌喉换了一双腿。但巫婆没告诉他，这双腿的代价，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更没告诉他，人鱼一旦踏上陆地，就不再受海水庇护，会成为游荡在世间的孤魂，若得不到人类的真爱之吻，死后便会化作海上的泡沫。
艾瑟尔做到了。他在王宫的宴会上，见到了莱恩。
莱恩王子确实如传闻中一样英俊，金发像阳光织成的锦缎，蓝眼睛比最深的海沟还要深邃。但他身边，已经有了未婚妻——邻国的塞西莉亚公主。
艾瑟尔成了王宫里的舞者。他不能说话，只能用那双受过诅咒的腿，跳出最凄美的舞蹈，以此博取莱恩的注意。
莱恩确实注意到了他。那双总是含着忧郁的、碧绿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勾住了莱恩的心。莱恩开始频繁地召见他，带他去花园散步，听他用手语“讲述”海底的故事。
“你的眼睛像祖母绿，”莱恩曾这样对他说，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角，“但我总觉得，你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世界。”
艾瑟尔笑了，笑得苦涩。他就是在透过莱恩，看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海底世界。
他们的关系，在禁忌的钢丝上摇摇晃晃地前行。直到那个暴风雨的夜晚。
海啸袭击了海岸线，王宫一片混乱。莱恩为了救落水的侍卫，被卷入惊涛骇浪中。艾瑟尔想都没想，纵身跳入海中。
那一刻，他忘记了诅咒，忘记了陆地。海水包裹住他的瞬间，久违的力量重回四肢。他的双腿在水中重新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他像离弦的箭，冲向正在下沉的莱恩。
他救起了莱恩，用尽全力将他推向岸边。但他自己，却因为耗尽体力，加上诅咒的反噬，被暗流卷向深海。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看到莱恩爬上了岸，正焦急地向海里伸出手。
艾瑟尔以为这就是结局。他会在深海里腐烂，化作泡沫，而莱恩会活下去，和塞西莉亚结婚生子。
但他错了。
他没死。
当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珊瑚搭建的宫殿里。他的鱼尾不见了，换成了那双该死的、疼痛的双腿。而坐在他床边的，是莱恩。
但不是那个阳光明媚的莱恩。
眼前的莱恩，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像泡涨了的尸体。他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蓝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你醒了。”莱恩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闷响，“欢迎来到我的‘新家’。”
艾瑟尔惊恐地向后缩。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海底深处，人鱼族的禁地，传说中沉没的亚特兰蒂斯遗迹。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艾瑟尔用手语比划着，心脏狂跳。
莱恩没有看他的手，而是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心跳。
“那天你救了我，”莱恩的声音毫无起伏，“但我已经溺死了。是我的父亲，用黑魔法将我的灵魂强行锁在了这具身体里，让我回来找你。”
艾瑟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找我？”
“是的。”莱恩站起身，他的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父王说，人鱼的灵魂是纯净的，是最好的容器。他要把你的灵魂挖出来，放进我的身体里，这样我就能真正地活过来。”
艾瑟尔浑身冰凉。他看向莱恩身后，那里，站着几个身穿黑袍的、面目模糊的人影。那是莱恩的父亲，那个疯狂的国王，以及他的黑魔法师们。
“不……”艾瑟尔拼命摇头，向后退去。
莱恩一步步逼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机械感。
“别怕，”莱恩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艾瑟尔的脸颊，“很快就不疼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在我的身体里。”
艾瑟尔看着这张他深爱过的脸，此刻却比任何怪物都要恐怖。这不是爱，这是掠夺，是谋杀。
当莱恩的手掐住他的脖子时，艾瑟尔没有反抗。他只是流着泪，用手语比划出最后一句：
“我爱你。”
莱恩的手顿住了。那双浑浊的死灰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
“艾瑟尔……”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两个灵魂在争夺这具躯壳的控制权，“快……跑……”
下一秒，更强大的力量接管了莱恩的身体。他的手指猛地收紧。
艾瑟尔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强行抽离。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而莱恩的身体则散发出夺目的光芒，像是要被一个新的灵魂填满。
不。艾瑟尔在心里呐喊。他不能让莱恩成为这具行尸走肉的宿主，不能让那个疯狂国王的计划得逞。
在灵魂即将被剥离的最后一刻，艾瑟尔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
他调动了人鱼族最禁忌的本源力量——海妖之歌。但他唱的不是迷惑人心的歌，而是自毁之歌。
他的歌声没有声音，却像一场海啸，席卷了整个宫殿。
莱恩的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黑色的烟雾从他七窍中喷出，那是禁锢他灵魂的黑魔法。
“不！住手！”远处传来老国王愤怒的咆哮。
但已经晚了。
艾瑟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歌声对准了莱恩，也对准了自己。
他要炸碎这具身体，炸碎这个禁锢莱恩灵魂的牢笼。哪怕同归于尽。
“轰——！”
想象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艾瑟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
对面，站着莱恩。
是那个真正的、活生生的莱恩。没有青白的皮肤，没有死灰的眼睛。他穿着王子的礼服，笑容灿烂，像阳光一样。
“艾瑟尔，”莱恩向他伸出手，声音温暖，“我来接你了。”
艾瑟尔愣住了，下意识地伸出手。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莱恩的身体突然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
碎片后面，露出了真正的景象。
艾瑟尔依旧躺在珊瑚宫殿里，身体冰冷。而莱恩，那个真正的莱恩，正站在不远处，完好无损。他惊恐地看着艾瑟尔，张嘴说着什么，但艾瑟尔听不见。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艾瑟尔濒死时，灵魂看到的幻象。
而现实是，老国王的魔法成功了。他确实把艾瑟尔的灵魂抽离了出来，但他没有放进莱恩的身体里。
而是放进了一个更完美的容器——一尊用千年寒冰雕刻而成的、莱恩的雕像里。
艾瑟尔成了这尊冰雕的“心”。他看得见，听得见，却永远无法触碰。他只能永远地、冰冷地、站在莱恩的面前，看着他，却再也不能拥抱他。
莱恩王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转过身，看向那尊冰雕。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尊冰雕的眼睛，让他莫名地想流泪。
“真奇怪，”莱恩轻声说，伸手抚摸着冰雕的脸颊，“我好像认识你。”
艾瑟尔在冰里，流不出眼泪。
他看着莱恩，看着这个他付出一切去爱的、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人。
老国王走了过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看啊，我的儿子，”老国王说，“你终于得到了永生。而你，”他转向冰雕，声音恶毒，“这就是你爱上人类的代价。”
艾瑟尔不再挣扎了。他放弃了。
在冰封的永恒里，他终于明白，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是诅咒。
他不再是人鱼，也不是人类。
他只是一尊雕像，一个祭品，一个永远守望着爱人、却永远无法被爱回应的、活着的坟墓。
莱恩王子的婚礼如期举行。新娘不是塞西莉亚，而是另一位公主。
在婚礼上，莱恩坚持要把那尊冰雕放在礼堂的最显眼处。
“我觉得，”他看着冰雕，眼神迷茫，“它在祝福我。”
冰雕里的艾瑟尔，看着莱恩幸福地牵起新娘的手。
那一刻，他感觉到，冰层里的自己，终于开始一点点地，融化了。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