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骨圣坛·续》
莱恩王子的婚礼盛大而喧嚣。管风琴轰鸣,宾客们举杯欢庆。只有那尊立在礼堂正中的冰雕,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死寂地注视着这一切。
艾瑟尔在冰里,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他只是一双眼睛,一缕被强行禁锢的、无法散去的意识。他能看到莱恩嘴角幸福的弧度,能看到新娘头纱上闪烁的碎钻,也能看到老国王坐在高台上,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透出的、志得意满的疯狂。
老国王赢了。他不仅复活了儿子,还得到了一个永恒的人鱼灵魂容器,用来镇压王国的水脉,保佑风调雨顺。
莱恩端着酒杯,在众人的起哄下,走向了那尊冰雕。
“我不知道你是谁,”莱恩的声音隔着冰层传来,有些模糊,却带着醉意和一种奇怪的眷恋,“但看着你,我总觉得……我好像亏欠了谁什么。”
艾瑟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他曾用鱼尾轻轻拍打水面,只为了多看一眼。如今,却隔了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寒冰。
莱恩伸出手,想要触碰冰雕的脸颊。
就在指尖触碰到冰面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尊看似坚不可摧的千年寒冰,竟然没有被体温融化,反而从接触点开始,变黑。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黑色的裂纹在冰雕内部疯狂蔓延,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莱恩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黑色的裂纹很快就爬满了整尊冰雕。透过裂纹,艾瑟尔看到了莱恩惊恐的脸,也看到了冰层内部,那些被他强行封印的、属于艾瑟尔的记忆碎片——海底的珊瑚丛、五彩的鱼群、还有那个在礁石上唱歌的、有着橘红色尾巴的少年。
“父王!”莱恩惊恐地回头大喊,“这是怎么回事?!”
老国王的脸色也变了。他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变故。他口中念念有词,试图催动魔法稳住冰雕。
但已经晚了。
冰雕,碎了。
不是炸裂,而是像风化了一千年的沙雕,在一瞬间崩塌成无数黑色的粉末。
粉末散去,并没有艾瑟尔的尸体,也没有灵魂。原地,只剩下一颗拳头大小、泛着幽幽蓝光的珠子。
那是艾瑟尔的妖丹。人鱼一族力量的核心,也是他灵魂最后的栖身之所。
老国王贪婪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妖丹抓在手里。
“好!好!好!”老国王狂笑起来,“没想到这人鱼的妖丹竟如此纯净!有了它,何止是镇压水脉,就算是想让大海枯竭,也不是不可能!”
他高举着妖丹,向众人展示。蓝色的光芒映在他扭曲的脸上,宛如恶魔。
莱恩看着那颗珠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种无法言喻的、撕心裂肺的剧痛,从灵魂深处传来。他捂住胸口,跪倒在地。
“呃啊——!”
他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在他的胸腔里,那个被黑魔法强行缝合的灵魂,因为失去了“容器”的压制,开始疯狂地反噬这具借来的躯壳。
老国王顾不上儿子了,他沉浸在得到无上力量的喜悦中。他迫不及待地将妖丹按向自己的胸口。
妖丹没有融入他的身体,而是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的皮肉,直接钻进了他的心脏。
“啊——!”
老国王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神器,殊不知,他吞下的,是艾瑟尔最后的复仇。
妖丹在老国王体内炸开。无数蓝色的、细如发丝的根须,瞬间刺穿了他的经脉,扎根在他的骨髓里。那不是力量的馈赠,而是寄生。
老国王的身体开始发生恐怖的畸变。他的皮肤长出鳞片,他的手指变成蹼状,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不属于人类的声响。他不再像人,而像是一只被强行塞进了人形皮囊的深海怪物。
整个王宫陷入了恐慌。宾客尖叫着四处逃窜。
而莱恩,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剥离。那个属于“莱恩王子”的人格,那个爱着艾瑟尔、却懦弱无能的灵魂,正在被妖丹释放出的力量一点点挤出这具身体。
当老国王彻底变成一只匍匐在地、浑身腥臭的怪物时,莱恩也停止了挣扎。
他缓缓站起身。
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身体。但他站起来的姿态,他看向那只怪物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双曾经像阳光一样灿烂的蓝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属于深海的冰冷与绝望。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曾温柔地抚摸过艾瑟尔湿漉漉的发丝,也曾无情地掐住过他的脖子。
“艾……瑟尔……”这个名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和冰碴。
他不再是莱恩。或者说,他是艾瑟尔用生命和妖丹重塑的、一个只为复仇而生的怪物。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还在痛苦嚎叫的、属于他父亲的怪物。
没有武器,也不需要武器。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怪物的头顶。
蓝色的根须从他掌心涌出,像毒蛇一样钻进怪物的头颅。
“你夺走了我的声音,我的尾巴,我的自由……”莱恩——或者说现在的艾瑟尔——开口了,声音不再是那个陆地王子的音色,而是带着海底漩涡般的回响,“那就用你的国度,你的子民,你的永恒痛苦来偿还吧。”
老国王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整个王宫开始震动。地面裂开,海水倒灌。这座建立在沙滩上的、繁华的都城,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变成了一片泽国。
莱恩站在废墟之上,海水没过他的腰际。他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游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新的、活着的雕塑。
他杀死了父亲,毁灭了王国。他报了仇。
可是,艾瑟尔呢?
那个曾经在海底唱歌,因为爱上一个人而甘愿忍受刀尖走路的艾瑟尔,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披着莱恩皮囊的、空心的复仇者。他的妖丹虽然毁了老国王,但也彻底污染了这具身体。他感觉不到爱,也感觉不到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空虚。
他低头,看着倒映在水面上的脸。
那张脸,一半是莱恩的英俊,一半是艾瑟尔的苍白。像是一个拼凑起来的、拙劣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手,摸向水面。指尖触碰到倒影的瞬间,水面漾起涟漪,倒影里的人,似乎对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涟漪散去,倒影里的人,沉入了漆黑的海底。
莱恩——艾瑟尔——站在废墟里,任由海水淹没他的胸口,淹没他的脖子,最后,淹没他的头顶。
他没有死。他死不了。
妖丹与他共生,只要妖丹不碎,他就会永远游荡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域,重复着复仇,也重复着悔恨。
很多年后,这片海域成了著名的鬼域。渔民们说,在暴风雨的夜晚,能看到一个金发的男子,站在沉没的宫殿顶端,一遍又一遍地,用嘶哑的嗓子,唱着一首无人能懂的歌。
歌里唱的,不再是海底的繁华,而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关于陆地的梦。
(续写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