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坛
人鱼王子艾瑟尔登上陆地那天，天空正下着灰蒙蒙的雨。
他不是为了追寻人类的灵魂，也不是为了换取双腿。他来，是为了莱恩。
莱恩是人类王国最受宠爱的二王子，有着像被阳光吻过的金发，和一双总是含着忧郁的蓝眼睛。在艾瑟尔还拖着鱼尾在珊瑚丛中游弋时，莱恩曾在海边救过一只受伤的海豚。艾瑟尔躲在礁石后，看呆了。从那天起，他便用巫婆给的魔药换来了这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莱恩接纳了他。甚至在宫廷宴会上，当贵族们窃窃私语，说这个来历不明的哑巴是海妖化身时，莱恩牵起了艾瑟尔的手，十指紧扣，举向众人。
“他是我的骑士。”莱恩说，“谁敢质疑他，便是质疑我。”
艾瑟尔那时候以为，这就是永恒了。
他错了。
婚期定在夏至那天。
那是艾瑟尔作为人类的第三百天。他的腿已经不再流血，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发生奇怪的变化。他的皮肤在干燥的季节会裂开细小的纹路，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鳞片；他的嗓音虽然被巫婆拿走了，但偶尔在深夜里，他会不受控制地发出类似鲸歌的低鸣。
莱恩注意到了。
起初是关切，后来是警惕。
“艾瑟尔，”一天夜里，莱恩盯着他手腕上刚消退的鳞片痕迹，声音发紧，“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艾瑟尔点头，温柔地笑。他无法说话，只能用指尖在羊皮纸上写字。他写：我很好，只要你在我身边。
莱恩看着那行字，眼神却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变故发生在婚礼前一周。
宫廷里接连有人失踪。先是马厩的侍从，接着是洗衣房的女仆。人们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他们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像是某种仪式前的献祭。
所有人都说是海怪作祟。
只有艾瑟尔知道不是。因为他在梦里，总能听见那个巫婆的声音在回荡：“你以为换来了双腿，就能摆脱族群的诅咒吗？你的血液里流淌着潮汐的暴虐，当你爱上一个人，那份爱就会变成吞噬他的漩涡。”
他开始失控。
每当莱恩靠近，他体内的血液就沸腾得发痛。他看着莱恩的脖颈，看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跳动的脉搏，会生出想要撕咬上去的冲动。他害怕了，开始躲着莱恩。
可莱恩却追得更紧。
“艾瑟尔，告诉我，”莱恩把他堵在藏书阁的角落，手里拿着一卷古老的羊皮纸，“你是不是对我下了咒？为什么我一靠近你，就觉得窒息？为什么我梦见的总是你在深水里看着我笑？”
艾瑟尔惊恐地摇头。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被诅咒的那个，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莱恩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忽然笑了，笑得凄凉：“你连否认都不会。你果然是个怪物。”
夏至那天，暴雨倾盆。
婚礼照常举行。教堂里挤满了宾客，烛火摇曳，映着艾瑟尔惨白的脸。他穿着繁复的礼服，腿却疼得像要断裂。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那是被压抑了千百年的、属于深海的暴戾。
宣誓环节，莱恩拿着戒指，却没有戴。
他看着艾瑟尔，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开口：“我不嫁了。”
满堂哗然。
莱恩举起那卷羊皮纸：“我查到了。人鱼族有一种古老的诅咒，叫‘同归’。当他们与人类结合，一旦产生猜忌，人鱼就会化作深渊，将爱人拖入海底。艾瑟尔，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对吗？”
艾瑟尔瞪大了眼睛。不，不是的。他只想陪着他，哪怕只有一百年。
他想辩解，想抓住莱恩的手。可当他伸出手，皮肤瞬间崩裂，青灰色的鳞片疯狂蔓延，覆盖了他的手臂。尖锐的指甲刺破手套，滴下腥咸的血。
怪物。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莱恩站在原地，没有动。雨水从穹顶的裂缝漏下来，打湿了他金色的头发。他看着艾瑟尔一点点异化，眼神从厌恶，变成了某种深沉的悲哀。
“果然啊。”莱恩轻声说，“你终究还是露出了原形。”
艾瑟尔想收回手，想逃回大海。可已经晚了。
教堂的地板突然塌陷，护城河的水倒灌而入。冰冷的水淹没脚踝的那一刻，艾瑟尔体内的诅咒彻底爆发了。他的双腿融合在一起，变回了那条巨大的、漆黑如墨的鱼尾。
他不再是那个温顺的骑士，他是深海的主宰，是带来毁灭的浪潮。
巨大的鱼尾一扫，教堂的石柱轰然倒塌。艾瑟尔在水里翻滚，看见莱恩被水流卷向那巨大的缺口。他本能地冲过去，用身体护住莱恩，带他冲出水面。
他们浮在护城河的中央。
暴雨抽打着水面，四周是漂浮的碎木和尸首。莱恩趴在艾瑟尔的鱼尾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杀了我吧。”莱恩看着他，眼神空洞，“反正你也打算这么做。”
艾瑟尔看着他。他张了张嘴，那颗被巫婆拿走的心，此刻疼得像是碎成了粉末。他摇了摇头，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莱恩的脸颊。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低下头，吻住了莱恩的嘴唇。
这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吻。这是人鱼族的“归寂之吻”。他把自己剩下的所有魔力，所有的生命，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吻，渡给了莱恩。
他看见莱恩眼中的惊恐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
艾瑟尔的鳞片开始脱落，皮肤开始消融。他变回了最初那个在海边仰望人类的少年模样，只是身体变得透明，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
“艾瑟尔……”莱恩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对不起……对不起……”
艾瑟尔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他舍弃王位、舍弃种族、舍弃声音的人类，然后向后一仰，沉入了黑暗的深水。
他没有化作泡沫。
他被那诅咒拖拽着，沉入了海底最深处，变成了那座沉没教堂的一部分。
十年后。
莱恩成了国王。他终身未娶，尽管身边有无数追求者。
他总是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深海的断壁残垣中，看见一座由白骨和珊瑚筑成的教堂。祭坛上，坐着一个长着鱼尾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三叉戟，正静静地看着他。
醒来时，莱恩的枕边总是湿的。
他后来去过那片海域。他潜入水下，看见了那座沉没的教堂。他想游进去，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海水里，隐约有个声音在低语：
“爱是深渊。一旦坠落，万劫不复。”
莱恩站在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枚捡回来的鳞片。那是黑色的，边缘锋利如刀。
他终于明白，艾瑟尔不是怪物。那个所谓的“同归”诅咒，其实是人鱼族对人类的献祭。他们用自己的毁灭，换爱人一世安康。
而那个吻，不是索命，是归还。
归还他自由，归还他王冠，也归还他余生无休无止的悔恨。
海风吹过，带着咸涩的味道。莱恩将鳞片抛回大海。
“我在岸上等你，”他对着波涛低语，“等你下一次，再上岸来杀我。”
海面归于平静，只有潮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