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坛(续)
——鳞渊
那枚黑色鳞片落入海中,并未沉没。它浮在水面上,像一只死去的蝶,随着波浪起伏,直到被潮水推回船舷边。
莱恩盯着它,手伸向腰间的佩剑。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这片鳞出现在眼前时,心脏依旧像被那鱼尾狠狠抽了一下,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弯腰,捡起了它。
指尖触碰到鳞片的瞬间,幻象袭来。
不是画面,是记忆。冰凉的、咸涩的海水灌入肺腑的记忆;鱼尾拍打水面时那种撕裂般的快感;还有……艾瑟尔沉入深渊时,最后那个回望的眼神。
“莱恩,别看。”
幻象中,艾瑟尔的声音不再是哑的,而是清冽的,带着深海回响的空灵。
莱恩猛地缩回手,鳞片掉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陛下?”侍卫长上前一步,“可是有异样?”
“回港。”莱恩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沙哑,“立刻。”
船调转方向,可海面却开始变得粘稠。原本湛蓝的海水,不知何时泛起了灰白色,像是一层层稀释的牛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得让人作呕,像是无数鲜花在瞬间腐烂。
那是人鱼的诱饵。
“不对劲!”舵手惊恐地大叫,“水流在倒流!我们要被吸进去了!”
莱恩冲到船舷边。他看见海平面在下降,露出了漆黑的海底礁石。而在那片礁石中央,海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座教堂的尖顶——正是他梦中见过的那座。
“我在岸上等你。”
莱恩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原来不是他在等艾瑟尔上岸,而是艾瑟尔在海底,等他下去。
“抛锚!全速后退!”他怒吼着,指挥士兵砍断缆绳。
但太迟了。
船身剧烈颠簸,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漩涡中心。木板断裂,桅杆折断,莱恩坠入冰冷的海水。
这一次,他没有窒息。
他发现自己站在水底,双脚踩在坚实的沙地上。海水在他头顶上方流淌,却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隔绝在外。他不仅能呼吸,甚至还能行走。
他正走在海底。
前方,那座沉没的教堂矗立在黑暗中。教堂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幽绿色的磷光。莱恩迈步走进去,靴子踩在铺满贝壳与碎骨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教堂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大。穹顶高耸,墙壁上雕刻着人鱼族的图腾——不是那种美丽的人首鱼尾,而是扭曲的、长满触须的深海怪物。祭坛上,没有十字架,只有一柄巨大的三叉戟,深深插在岩石里。
祭坛前,跪着一个人。
是艾瑟尔。
但他不再是莱恩记忆中的模样。他太高大了,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灰色,鱼尾不再是流线型的优美,而是覆盖着厚重的骨甲,像鳄鱼一般。他的头发很长,海藻般纠缠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艾瑟尔缓缓转过头。
莱恩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正对着他。
“你来了。”艾瑟尔开口,声音不再是那个少年的清冽,而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轰鸣,像是海底地震时的咆哮,“我算着日子,你应该来了。”
“艾瑟尔……”莱恩颤抖着向前一步,“我……”
“嘘。”艾瑟尔竖起一根手指,指甲尖锐如匕首,“别叫我那个名字。那个名字,已经被你杀死了。”
他站起身。足有三米高,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莱恩。
“这里是‘鳞渊’。”艾瑟尔说,“人鱼族的监狱,也是坟墓。当年我沉下来,不是变成了石头,而是变成了这里的狱卒。每一个被诅咒的人鱼,死后都会来这里服刑。”
他伸出手,指向教堂四周。莱恩这才发现,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头颅,都是人鱼,有的已经石化,有的还在微微颤动。
“你看,”艾瑟尔的声音带着某种病态的愉悦,“我的族人。他们都在看着你。”
莱恩胃里一阵翻涌。他明白了。这不是什么浪漫的深海遗迹,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地狱。
“为什么要拉我来?”莱恩强忍着恐惧,“你已经报仇了,不是吗?”
“报仇?”艾瑟尔笑了,笑声像玻璃碎裂,“不,莱恩。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还债的。”
他一步步逼近,直到把莱恩逼到祭坛边缘。
“那个吻,我给了你我的命。但诅咒没有消失,它转移了。现在,它在我身上。每过一天,我就更像怪物一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亲手结束这一切。”艾瑟尔把三叉戟从岩石里拔了出来,沉重的戟尖拖在地上,划出火星,“用这把戟,刺穿我的心脏。不是人类的心脏,是鱼鳃下面的那个。刺进去,我就能解脱,诅咒也能解除。”
莱恩看着那柄寒光凛凛的戟,手在抖。
“你做不到。”艾瑟尔凑近他,那张没有眼睛的脸贴得极近,“因为你和我一样,都被困住了。你困在陆地,我困在深海。你以为你是来救我的?不,你是来陪我的。”
莱恩猛地抓起三叉戟。
不是刺向艾瑟尔,而是刺向自己。
戟尖在触及皮肤的瞬间,被一股力量弹开了。艾瑟尔甚至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愚蠢的笑话。
“没用的。”他说,“在这里,你是杀不死自己的。只有我能杀你,或者你杀我。”
莱恩颓然放下戟。他跪倒在地,十年积攒的悔恨在这一刻决堤:“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当时只是害怕……”
“我知道。”艾瑟尔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那个重叠的轰鸣声消失了,变回了莱恩熟悉的、少年的音色,“我知道你害怕。所以,我不怪你。”
他蹲下身,冰凉的手指抚上莱恩的脸颊。莱恩感到一阵刺痛,那是鳞片划过皮肤的触感。
“但我累了,莱恩。”艾瑟尔说,“这十年,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你的悔恨。你的痛苦喂养了我,也折磨着我。我们就像拴在同一根锁链上的狗,谁也跑不掉。”
他握住莱恩的手,引导着他握住三叉戟的柄。
“动手吧。”艾瑟尔把戟尖抵在自己胸口那片最坚硬的鳞甲上,“趁我还没变成更丑陋的东西。趁我还记得……爱过你。”
莱恩看着他。透过那两个黑洞,莱恩仿佛看到了十年前那个在礁石后偷看的少年,那个在宴会上为他挡下所有非议的骑士,那个在暴雨中吻他时满眼悲伤的怪物。
他握紧了戟。
用力刺下。
戟尖穿透鳞甲,发出金石交鸣的巨响。没有血,只有黑色的脓液喷涌而出,瞬间染黑了周围的海水。
艾瑟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震得整个教堂都在颤抖。他的身体开始崩解,鳞片剥落,骨甲碎裂,巨大的鱼尾像风化的岩石一样层层掉落。
莱恩没有松手。他死死抓着戟,看着艾瑟尔在他面前一点点消散。
最后,那具高大的身躯倒下了,变回了那个纤细的人类少年模样。苍白,脆弱,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海水重新涌入教堂,淹没了祭坛。
莱恩抱着艾瑟尔渐渐冰冷的身体,漂浮在黑暗中。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空,空得像是灵魂也被那三叉戟一起刺穿了。
艾瑟尔没有死透。
他睁开眼,那双黑洞里,竟然长出了新的、灰白色的眼球。他看着莱恩,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微笑。
“谢谢你。”他轻声说,“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
“诅咒是循环的。”艾瑟尔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点升腾而起,“杀了我的人,会成为新的狱卒。莱恩,恭喜你。你自由了。”
“不——!”莱恩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
他的双腿开始融合,皮肤长出鳞片,指甲变得尖锐。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异化,变成了艾瑟尔刚才的样子——巨大、狰狞、非人。
艾瑟尔化作的光点,穿过海水,向着海面升腾而去。他自由了。
而莱恩,被永远地锁在了这座鳞渊里。
他成了新的狱卒。
许多年后,海面上流传着一个传说。
说在暴风雨的夜晚,如果你经过那片海域,会看见海底有一座发光的教堂。教堂里,跪着一个长着鱼尾的怪物,正一遍遍地擦拭着一柄三叉戟。
如果你仔细听,还能听见他在低语:
“我在岸上等你……”
可惜,他再也上不去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