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骨链
艾瑟尔浮出海面的那晚，月亮是碎的。
他银蓝色的鱼尾在礁石上拍打出细碎的磷光，每一次拍打都带起一阵剧痛。陆地上的空气太干燥，像砂纸在打磨他的鳃。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找到莱恩。
三天前，人类王国的边境爆发瘟疫。莱恩作为王储，亲赴疫区安抚民众，却再也没回来。传回来的消息支离破碎：有人说他病逝了，有人说他被叛军劫持，还有人说，看见他跳进了那片传说中的“食人湾”。
艾瑟尔不相信。
他记得莱恩最后一次来海边找他。那时艾瑟尔还藏在礁石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莱恩把面包屑撒进水里。
“艾瑟尔，”莱恩坐在岸边，靴子浸在水里，声音温柔得像海风，“等我加冕之后，我就废除那个愚蠢的禁令。你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岸，我们可以一起骑马，不用再躲在这里。”
艾瑟尔没有出声。人鱼不能说话，一开口，就会暴露那层伪装——他不是纯血人鱼，他是被诅咒的混血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声带被神明撕裂，永远无法言语。
但他听得懂。他听得懂莱恩说的每一个字，也记得莱恩指尖的温度。
现在，那个发誓要给他一个未来的人，不见了。
食人湾的浪很大。
艾瑟尔游进去时，海水瞬间变得粘稠。不是水的粘稠，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血。
海湾深处，沉没着一艘巨大的古代战舰。船体早已腐朽，桅杆折断，像一具巨大的尸骨。艾瑟尔靠近时，听到了歌声。
不是人鱼的歌声，那种空灵悦耳的歌。这是一种嘶哑的、破碎的、像无数冤魂在同时哭泣的歌。
他游向船舱。
船舱里没有水，却充满了浓雾。雾气中，他看见了莱恩。
莱恩被吊在船梁上，四肢被粗麻绳捆绑着，头无力地垂着。他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莱恩！”艾瑟尔想喊，却只能发出一串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他冲上去，想解开绳子。手指刚触碰到麻绳，整艘船突然震动起来。
“别碰他。”
一个声音在船舱里回荡。
雾气散开，露出船舱最深处坐着的东西。那也是一个“人鱼”，但它的身体已经严重腐烂。鱼尾上的鳞片掉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组织。它的脸更是恐怖，半边脸是正常的，另半边却烂成了骨架，眼窝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
“你是谁？”艾瑟尔在心里问。
“我是第一代诅咒者。”怪物笑了，腐烂的嘴角撕裂到耳根，“也是这艘‘幽灵船’的船长。”
怪物抬起枯爪般的手指，指向被吊着的莱恩：“你以为他是来救你的吗？不，他是来献祭的。”
艾瑟尔浑身冰冷。
“这艘船需要祭品才能航行。每隔一百年，就需要一个拥有王室血脉的活人，来喂养这艘船。莱恩知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怪物的声音像锯子，在艾瑟尔的脑仁里切割，“他答应了国王，用自己来换你上岸的机会。这就是他所谓的‘加冕礼物’。”
艾瑟尔回头看向莱恩。
莱恩醒了。他虚弱地抬起头，目光对上艾瑟尔的瞬间，泪水混着血丝流了下来。
“对不起……”莱恩的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但艾瑟尔读懂了。
那是真的。
瘟疫是假的，劫持是假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莱恩为了履行那个“一起骑马”的承诺，自愿成为了祭品。
怪物开始念咒。
船舱里的雾气变成了血红色。莱恩身体周围的麻绳开始收紧，勒进他的皮肉里。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被这艘死船一点点**。
艾瑟尔疯了。
他冲向怪物，用他那并不锋利的指甲去抓挠那具腐烂的身体。怪物太强大了，它甚至没动，只是轻轻一挥袖，艾瑟尔就被甩到了船壁上，脊骨差点断裂。
“没用的。”怪物慢悠悠地游过来，“他是自愿的。自愿献祭的灵魂，是这世上最坚固的锁链。你救不了他。”
艾瑟尔不信。
他爬起来，再次冲上去。这一次，他抱住了莱恩的双腿。他想把莱恩拽下来，哪怕拼尽这条命。
莱恩拼命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快走。别管我，快逃。
艾瑟尔不肯。
他死死抱着莱恩，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混进咸涩的海水里。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歌声，也不是人言，而是一声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哀嚎。
那声音太刺耳了，连怪物都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的愣神。
艾瑟尔做出了最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去救莱恩，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银蓝色的鱼尾，狠狠缠上了莱恩的腰。
人鱼与人类的结合。
这是禁忌中的禁忌。
“你疯了！”怪物尖叫，“你会害死他的！”
艾瑟尔不管。他只知道，他要和莱恩在一起。哪怕死，也要死在一起。
奇迹发生了。
当艾瑟尔的鳞片触碰到莱恩的皮肤时，莱恩体内那股被抽离的生命力，突然倒流了回来。不是流向莱恩，而是流向艾瑟尔。
艾瑟尔感觉身体像被烧红的铁钎贯穿。他的鱼尾开始崩裂，鳞片剥落，血肉模糊。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导管，把莱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停下！”怪物怒吼，冲上来想把他们分开。
但已经晚了。
艾瑟尔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他的灵魂正在被这艘船吞噬，但他不在乎。他看着莱恩，看着他苍白的脸恢复血色，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变得清明。
最后那一刻，艾瑟尔终于能说话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莱恩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我爱你。”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然后，他碎了。
像一块摔在地上的水晶，艾瑟尔化作了无数发光的碎片，消散在血色的雾气里。
莱恩活了下来。
他坠入海中，被路过的商船救起。他失去了记忆，忘记了那晚发生的一切。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爱过一个人，那个人有着银蓝色的尾巴，像月光一样美丽。
但他找不到了。
他回到王宫，继承了王位。他废除了那条针对人鱼的禁令，甚至派人去海边寻找。可什么也没找到，只有一些渔民说，偶尔能在深夜听到海底传来破碎的歌声。
莱恩老了。
他一生未婚，孤独地死在七十岁那年的冬天。
葬礼上，神父为他祈祷。棺材里，莱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项链。项链的吊坠不是宝石，而是一块奇怪的、半透明的、鱼骨形状的化石。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只有莱恩自己知道。
那是艾瑟尔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
在他死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又回到了那艘幽灵船上。他看见艾瑟尔站在不远处，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好。他没有鱼尾了，长出了双腿。
“我来接你了。”艾瑟尔笑着说。
莱恩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死了，带着那条冰冷的鱼骨项链，带着一生的遗憾和思念。
而在深海的最深处，那艘幽灵船依然在漂流。船舱里，那个第一代诅咒者的怪物，正坐在王座上，抚摸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幽光的琥珀。
琥珀里，封存着一具小小的人鱼骸骨。
那是艾瑟尔。
他没有死，也没有消失。他变成了这艘船新的核心，新的祭品。用永恒的囚禁，换取莱恩一世安康。
这就是人鱼的爱。
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如果不能，那就用生生世世的孤独，来偿还那一晚的吻。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