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篇:鱼骨链·琥珀心
莱恩下葬的那天,海哭了。
不是下雨,是涨潮。巨大的海浪拍打着王城外围的峭壁,溅起的水花像无数张开的嘴,发出呜咽般的轰鸣。神父在墓前念着冗长的悼词,说国王一生仁慈,唯一的遗憾便是膝下无子,孤独终老。
没人看见,当第一铲土盖在棺木上时,那串莱恩至死都攥在手里的鱼骨项链,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像冰层破裂,又像骨头折断。
灵媒艾德琳是被重金请来的。
老国王莱恩的遗体在停灵的第七天,发生了一件怪事——他的心脏位置,透出幽蓝色的光。起初微弱如萤火,后来竟将整具尸体都映得通透。御医束手无策,只好请来了边境上有名的灵媒。
艾德琳走进阴冷的灵堂。空气中弥漫着防腐香料的味道,却掩盖不住那股从棺椁里渗出的、咸腥的海风味。
“把盖子打开。”她吩咐侍卫,声音沙哑。
沉重的橡木棺盖被推开。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莱恩的尸体没有腐烂,也没有僵硬。他静静地躺在丝绸垫子上,双手交叠在胸前。而那串鱼骨项链,此刻正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在他干枯的手掌上发着光。
更恐怖的是,那根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鱼骨,此刻正在生长。
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粗,骨节分明,甚至生出了细密的骨刺。它像一条活过来的蛇,缠绕着莱恩枯槁的手臂,顺着他的衣袖往里钻。
“阻止它!”侍卫长大喊。
艾德琳按住想要上前的人:“别碰。那是‘归途’。它在带他回家。”
话音未落,莱恩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但他没有醒来。他的眼球上翻,只剩下浑浊的白色。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发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咯咯的摩擦声。
“艾……瑟……尔……”
那是莱恩的声音,却又夹杂着某种古老而空灵的回响。
艾德琳脸色煞白:“不好,是那个东西借着尸身出来了。”
莱恩(或者说被附身的莱恩)坐了起来。
他动作僵硬地扯开自己的寿衣,露出干瘪的胸膛。那根变异的鱼骨已经从项链的位置钻进了他的心脏,此刻正从皮肤下顶出一个狰狞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体而出。
“他在哭。”被附身的莱恩说道,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艾瑟尔在船里哭。他说,莱恩,你骗了我。”
灵堂里的烛火剧烈摇晃。
艾德琳看见幻觉了。她看见莱恩的尸体周围,海水漫了上来。不是真实的水,是记忆的海。她看见了那个夜晚,看见了幽灵船,看见了艾瑟尔碎成一地的光点。
“不!”莱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意志在挣扎,“我没有骗他!我说到做到,我废除了禁令!我找了他一辈子!”
“可你没找到。”那个空灵的声音冷冷地回应,“你在陆地上活了一辈子,享受阳光、权力和尊敬。而他在黑暗里,替你承受了五百年的诅咒。”
莱恩猛地从棺材里站起。他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旱的土地。裂缝里,不是血,而是幽蓝色的海水。
“把……项链……摘下来……”莱恩用最后的力气嘶吼,那是他对艾德琳的请求。
艾德琳咬咬牙,冲上去,伸手去拽那条已经和莱恩血肉模糊的鱼骨项链。
“啊——!”
莱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鱼骨上长满了倒刺,瞬间刺穿了艾德琳的手掌。她忍着剧痛,死死抓住,用力一扯。
鱼骨断了。
一半连着莱恩的心脏,一半被艾德琳抓在手里。
就在断开的瞬间,整个灵堂炸开了。不是爆炸,是坍塌。周围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向下流淌,露出了外面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水。
这里不是灵堂。
这里是那艘幽灵船的船舱。
莱恩站在船舱中央,脚下是腐烂的木板,头顶是摇摇欲坠的桅杆。他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那具正在飞速腐烂、长出鳞片的老迈身躯。
“这就是你给我的惩罚吗?”莱恩对着空荡荡的船舱嘶吼,“让我死在这艘船上,永远出不去?”
“不。”那个声音回答,“这是礼物。”
海水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莱恩的脚踝。冰冷刺骨,带着死亡的气息。
莱恩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剥离出来。他看着自己的肉体迅速老化、腐朽,最后变成了一具挂在梁上的干尸——就像当年他看到艾瑟尔那样。
而他,变成了幽灵。
“艾瑟尔!”莱恩在船舱里狂奔,穿过一道道门,穿过一层层雾。
他终于在船舱最深处找到了他。
艾瑟尔没有变成怪物,也没有变成琥珀。他就坐在那里,坐在当年那个怪物坐过的位置上。他不再是那个银蓝色尾巴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王袍,面容冷峻,眼神空洞。
“你来了。”艾瑟尔说。
“我来了。”莱恩哭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你来得正好。”艾瑟尔抬起手,指了指船舱外,“该换班了。”
莱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透过船舱的破洞,他看见了外面的海。那不是普通的海,是“忘川”。无数亡魂在海水里沉浮,而幽灵船的任务,就是打捞这些亡魂,将他们送往彼岸。
“这艘船需要两个船长。”艾瑟尔站起身,他的鱼尾已经退化,变成了两条修长的腿,但他走路的姿态依然像在水中滑行,“一个负责引诱,一个负责收割。”
“你做了五百年的诱饵。”艾瑟尔走到莱恩面前,伸手抚摸他苍老的灵魂,“现在,轮到你了。”
莱恩笑了。那是一种释然的、解脱的笑。
“好。”他说。
艾瑟尔从袍子里拿出一条新的项链。不是鱼骨,而是一根生锈的铁链。
“戴上它,你就永远离不开这艘船了。”艾瑟尔说,“除非有人愿意代替你。”
莱恩低下头,让艾瑟尔把铁链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觉得很安心。
“艾瑟尔,”莱恩轻声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的。”艾瑟尔吻了吻他的额头,“直到这艘船腐烂,直到这片海干涸。”
第二天,人们在灵堂发现了莱恩的尸体。
他死得很安详,嘴角带着笑意。只是那条鱼骨项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生锈的铁链,紧紧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勒进了肉里。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灵媒艾德琳,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一张莱恩年轻时画的画。
画上是两个少年,一个穿着王子的衣服,一个长着银蓝色的尾巴。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海边。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在江苏等你。”
艾德琳愣住了。她想起那个被附身的莱恩,在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关于艾瑟尔,而是:
“在江苏等我。”
她猛地反应过来。
那不是江苏。那是江鱼。
长江里的鱼。
莱恩并没有把禁令废除彻底。他只是把那个吃人的幽灵船,从大海引到了江河。他用自己的灵魂,换来了大海的安宁。
而那个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艾瑟尔,那个变成了怪物的艾瑟尔,此刻正驾驶着幽灵船,在每一条流经城市的江河里游弋。
他在寻找下一个祭品。
他在等莱恩。
永远都在等。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