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亡的圣咏·续：骸骨摇篮曲
艾瑟尔没有变成泡沫。
那是深海巫师最恶毒的谎言。人鱼一旦失去尾巴，就没有资格拥有泡沫的归宿。他们只会下沉，沉进海沟最深处，变成珊瑚丛里的白骨，或者……变成连骨头都不配拥有的、徘徊在生与死夹缝中的幽魂。
艾瑟尔觉得自己正处在这种状态里。
他没有死，也没有活。
他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狭窄、冰冷、充满咸腥味的盒子里。耳边总是回荡着单调的水流声，哗啦，哗啦。有时，那声音会变成莱恩的呼吸声，沉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也感觉不到尾巴。他摸到的只有粗糙的、圆形的弧面。那是珍珠。无数颗巨大的、死去的珍珠，垒成了一个球，把他包裹在其中。
这是他的坟墓，也是他的子宫。
二
陆地上的莱恩王子，病情恶化了。
御医们束手无策。王宫里弥漫着熏香和腐烂混合的怪味。莱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他都陷在高烧的谵妄中。
他总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艾瑟尔……艾瑟尔……”
侍女们私下里窃窃私语，说王子疯了，在叫一个死人的名字。
只有莱恩知道，艾瑟尔没死。
他能感觉到。
每当夜深人静，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病榻上时，他就能感觉到那个银发的少年，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用那双死寂的眼睛看着他。
莱恩看不见他，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海风，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海藻和腐肉的味道。
“你在吗？”莱恩虚弱地问，声音嘶哑。
角落里没有回应。
但床头的蜡烛火焰，猛地摇晃了一下，像是被谁吹了一口气。
莱恩颤抖着伸出手，向着黑暗中的那个方向摸索。
“对不起……”他哽咽着，“我不该把你关在地牢……我不该让炮火响起……”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骨骼摩擦的叹息。
三
艾瑟尔被困在这个珍珠棺材里，记忆开始混乱。
他时而觉得自己是深海里的王子，时而又觉得自己就是那把“圣骸骨”竖琴。
他看见很多画面。
他看见莱恩小时候，偷偷跑出王宫，在海边救起一只受伤的海鸥。他看见莱恩十六岁时，第一次指挥舰队，因为不忍心射杀海盗，被父王罚跪在雪地里。他看见莱恩在战舰上，为了阻止副官开炮，被推搡着撞在栏杆上，额头流下的血，滴进了海里。
原来，莱恩也是被逼的。
原来，他们都是祭品。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艾瑟尔的灵魂。仇恨没了依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痛。
他想出去。他想告诉莱恩，他不恨他了。
可是，珍珠棺材太厚了。他推不动，砸不烂。
他开始唱歌。
用那副早已破碎的喉咙，用那早已发不出声音的声带。他在心里唱，唱给莱恩听。
“别怕，我在。”
“别哭，我在这里。”
陆地上的莱恩，突然安静了下来。
高烧似乎退了一些。他睁着眼，看着虚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听一首很远很远的歌。
“真好听……”莱恩喃喃自语，“再唱一遍，艾瑟尔。”
四
莱恩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蓝色的血管像海里的暗流一样清晰可见。他的呼吸里带着气泡破裂的声音。
御医说，王子的肺已经完全石化了，那是深海诅咒的终焉。
临终前，莱恩坚持要回海边。
他被抬到了那座三年前他站着听歌的礁石上。
海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望着茫茫大海，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夕阳的血色。
“艾瑟尔。”他轻声唤道。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空洞的回响。
莱恩感觉到了。那个阴冷的气息，那个熟悉的、让他心安又心痛的气息，就在附近。
“我知道你在。”莱恩费力地抬起手，指向海面，“我也来了。”
他猛地咳了起来，这一次，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的、像珍珠一样的东西。
那是他的肺。
莱恩笑了，笑容凄美而解脱。
“你看，”他看着海面，仿佛看到了那个银发少年从水里浮出来，“我终于……也变成海的一部分了。”
他向后一仰，坠入了大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没了他。
五
艾瑟尔感受到了。
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生命气息，突然出现在海面上，然后，迅速下沉，变冷。
不！
艾瑟尔在珍珠棺材里疯狂地撞击。他用头撞，用身体撞，用那早已不存在的利爪撕扯。
咔嚓。
一道裂纹出现在珍珠壁上。
更多的裂纹蔓延开来。
艾瑟尔冲了出来。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团黑影，没有形状，只有意识。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海面。
他在水下找到了莱恩。
莱恩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缓缓沉向深渊。无数黑色的、像水母一样的亡魂缠绕着他，要把他拖进海沟的最底层。
“滚开！”
艾瑟尔尖叫着，冲向那些亡魂。他的身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是人鱼族最后一点圣洁的力量。
亡魂们在尖叫中消散。
艾瑟尔抱住了莱恩不断下沉的身体。
他抱着他，就像三年前在那个礁石下，莱恩抱着受伤的他一样。
海水很冷，但莱恩的身体更冷。
艾瑟尔低下头，吻住了莱恩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这是一个绝望的、掠夺式的吻。艾瑟尔试图把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渡给他。
可是，太迟了。
莱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水洗掉的墨迹。
他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艾瑟尔。
他看不见艾瑟尔的模样，但他能感觉到。
“找到你了……”莱恩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艾瑟尔读懂了。
然后，莱恩彻底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泡沫。
就像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六
艾瑟尔独自留在了深海里。
他没有变成泡沫，也没有变成亡魂。
他变成了这片海的守墓人。
他把莱恩消失的地方，当成自己的家。他用那些死去的珍珠，在海底筑起了一座宫殿。宫殿里没有宝座，只有一张用珊瑚做成的床。
每一个夜晚，当月光照进深海，艾瑟尔就会坐在床边，弹起那把圣骸骨竖琴。
他终于又能唱歌了。
歌声不再清澈，而是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和悔恨。那歌声能让整片海洋哭泣，能让最凶猛的海兽低下头颅。
很多年后。
一个新的传说在海边流传。
说是有个溺水的旅人，在海底看见了一座白骨宫殿。宫殿里，坐着一个银发的怪物，正对着空荡荡的床，唱着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如果你听得懂歌词，你会发现，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在江苏等我。”
不对。
是：
“在深海……等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