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名：《溺亡圣坛》
深海之渊有一则谚语：当你凝视人鱼时，他在凝视你的灵魂；当你爱上人鱼时，他会吃掉你的骨头。
亚特兰蒂斯王国的废太子艾瑟尔，就是这样一条拥有黄金鳞片的怪物。
他曾是深海最耀眼的存在，却在百年前的王位争夺战中，被自己的弟弟毒瞎了双眼，割去了声带，扔进了“叹息之海”。那里是海沟的最深处，是连海水都死寂的坟墓。
艾瑟尔没有死。他吃掉了所有能吃的生物，甚至啃食了自己的尾巴，直到长出了两条畸形的、类似人类的腿。他活下来的唯一信念，就是复仇。
人类王国正值盛夏，瘟疫肆虐。
年轻的国王莱恩正在海边巡视堤坝。他是个暴君，也是个疯子。为了祈求海神平息风暴，他下令将活人投入大海献祭。
那天，他站在悬崖边，看着侍卫把哭喊的少女扔进惊涛骇浪。
就在那一刻，他看见了艾瑟尔。
那个盲眼的怪物从海里爬了上来。他没有鳞片，皮肤苍白如纸，双眼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但他太美了，美得像一尊破碎的神像。
“你是谁？”莱恩拔出佩剑。
艾瑟尔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岸边的瘟疫患者。他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一种治愈的魔法。
莱恩读懂了。这个怪物，能治好瘟疫。
“成交。”莱恩收起剑，冷酷地宣布，“治好我的子民，我就给你我弟弟的人头。”
艾瑟尔成了王宫的座上宾，也是笼中鸟。
他被关在水晶铸造的巨大浴池里，像一只珍稀动物。每天，莱恩都会来看他。
莱恩并不信神，也不信爱。他只是享受征服的快感。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深海王子，如今像狗一样乞求他的施舍，莱恩感到一种病态的愉悦。
“艾瑟尔，”莱恩总是这样叫他，把葡萄一颗颗投进水里，“你说，要是你的族人知道你现在像条虫子一样活着，会不会羞愧得集体自杀？”
艾瑟尔没有反应。他只是默默地吞噬着莱恩给的食物，那是混着毒药的鱼肉。莱恩想慢慢折磨他，让他求死不能。
但奇怪的是，艾瑟尔活下来了。他的皮肤开始长出鳞片，他的眼睛里长出了灰白的瞳仁。
他开始“说话”。
不是用声音，而是用幻术。
每当莱恩入睡，艾瑟尔就会潜入他的梦境。在梦里，艾瑟尔不再是残缺的怪物，而是拥有璀璨金尾的人鱼王子。他会把莱恩拖进深不见底的海沟，用海藻缠住他的四肢，用冰冷的唇亲吻他的脖颈。
“莱恩，”梦里的艾瑟尔能说话了，声音像海螺的低吟，“你的血很甜。”
莱恩在梦里挣扎，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浴池边，手里拿着刀，而艾瑟尔的手指正按在他的刀刃上，鲜血滴入池中，开出诡异的花。
莱恩疯了。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厌恶艾瑟尔，却又离不开他。
因为艾瑟尔治好了瘟疫。
但他不知道，艾瑟尔用的是“同命”的黑魔法。他把瘟疫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再用莱恩的暴戾之气作为养分来压制毒性。
他们在互相吞噬。
转折点发生在月蚀之夜。
莱恩的弟弟发动了政变，包围了王宫。叛军势大，莱恩被逼到了悬崖边。
“哥哥，”弟弟举着剑，笑得猖狂，“你的那个怪物宠物呢？怎么不来救你？”
莱恩遍体鳞伤，看向浴池的方向。
艾瑟尔没有出来。他缩在水晶池里，鳞片全部竖起，像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莱恩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这个怪物也只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去死吧。”弟弟的剑刺了过来。
就在剑尖触碰到莱恩喉咙的一瞬间，大地突然震颤。
水晶浴池炸裂开来。
无数条黑色的触手从池底钻出——那不是人鱼的肢体，那是艾瑟尔被毒药侵蚀后变异的内脏。他不再是人鱼，也不再是人。他变成了一只长满眼睛的肉团。
“不！”莱恩惊恐地后退。
肉团扑向了叛军。
那是真正的屠杀。艾瑟尔没有用牙齿咬，而是用那些眼睛释放出的精神冲击。叛军们一个个捂着头惨叫，眼珠爆裂，皮肤溃烂，最后化为一滩血水。
莱恩的弟弟死得最惨。他被触手卷起，悬在半空。艾瑟尔并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塞进了自己的肉体中，像是在缝合一块补丁。
当一切结束，肉团缓缓蠕动到莱恩面前。
它重新凝聚成人形，还是那个苍白的、瞎眼的艾瑟尔。
但他手里捧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是莱恩弟弟的心脏。
“给……你。”艾瑟尔艰难地比划着，把心脏递给莱恩。
这是他作为“宠物”的忠诚。
莱恩看着那颗心脏，突然呕吐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他唤醒的不是神，是深渊。
“滚！”莱恩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这恶心的怪物！滚回海里去！”
艾瑟尔僵住了。
他看不见莱恩脸上的厌恶，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排斥。
他缓缓收回手，把那颗心脏塞进了自己的胸腔。
然后，他转身，跌跌撞撞地爬向悬崖。
“艾瑟尔！”莱恩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
艾瑟尔停住了。
“把你的眼睛留下。”莱恩的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要走了，就把我看腻了的这双眼睛也带走吧。”
艾瑟尔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狠狠抠向自己的眼眶。
两颗灰白的眼珠被生生挖了出来，滚落在莱恩脚边。
没有流血。因为艾瑟尔早已流干了血。
他纵身跃入大海。
莱恩以为他解脱了。
但他错了。
从那天起，莱恩开始失明。
他的视力一天天衰退，直到彻底陷入黑暗。
而且，他发现自己离不开水了。他的皮肤开始干裂，必须时刻泡在水里。他的双腿开始愈合，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鱼尾。
原来，艾瑟尔并没有带走他的眼睛，而是把自己的诅咒留给了莱恩。
莱恩变成了真正的“人鱼”。
他被囚禁在皇宫的地牢里，泡在污水池中。他看不见光，只能听见外面人们的嘲笑。
“看啊，这就是我们的国王。”
“他变成怪物了。”
莱恩在黑暗中嘶吼，却发不出声音。他失去了声带。
他终于体会到了艾瑟尔当年的痛苦。
多年后，一个老渔夫在深海捞起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男人的尸体，浑身长满鳞片，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生锈的王冠。
渔夫把他带回了岸上。
当人们围观这具怪物尸体时，谁也没注意到，那具尸体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因为他在死前的最后一刻，终于看见了光。
那是莱恩。
莱恩并没有死在皇宫的地牢里。他逃了出来，跳进了大海。他游遍了四大洋，寻找那个抛弃他的怪物。
他终于找到了艾瑟尔。
在海底的沉船里，莱恩看见了艾瑟尔。
他并没有死，也没有变成怪物。他只是像一尊雕像一样，坐在王座上，怀里抱着那颗早已风干的心脏，嘴角挂着那抹永恒的、嘲讽的微笑。
莱恩想拥抱他，想告诉他，他后悔了。
但他动不了。
因为艾瑟尔早就死了。在他跳海的那一刻，他就死了。现在坐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被诅咒的空壳。
莱恩流着泪，亲吻了那具冰冷的尸体。
海水涌入了他的肺腑。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达成了和解。
艾瑟尔用死亡囚禁了莱恩，莱恩用死亡祭奠了艾瑟尔。
而在海面上，那个老渔夫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看见，那具怪物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两颗，属于艾瑟尔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