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下葬的那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下葬的地方是两人生前就已经找人指好的,看风水的师傅说是一块福地,葬在这个地方,能保子孙后代平安喜乐。
我披着白色孝袍,跟着送葬队伍上了一座小山,前面是挖掘机开路。
找的殡葬人一路打着鼓吹着唢呐唱着挽歌,到中途,他们脸上挂着泪水,却来到队伍中间伸出手,“各位亲戚长辈,麻烦体谅体谅我们一路辛苦,表示一下心意。”
一个不给,就往后走,再争执再吵闹,便要不走,“我也知这是您家的伤心事,可你们不体恤我们,老人还等着入土为安吗?做儿子的做女儿的就这样为了一点小钱计较吗?”
我的大伯和二姑妈沉浸在伤心之中,便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的父亲给了殡葬人大几百现金,这才了事。
我也哀恸着,因为我失去了重要的亲人。
我就这样看着挖掘机把找好的坟地周围的树枝给搅断,一凹一凹地将土挖出来,看着两个棺材被放入那“方寸”之间。
相对于这座山,又相对于这广袤土地来说,这是个何其小的地方,我的爷爷奶奶如今和我阴阳两隔,我内心的撼动自不必说。
下葬之后,大伯、二姑妈以及我的父亲之间大吵了一架,晚上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开着车离开了这里。
我不清楚他们的争吵到底是因为什么,但是我对于父母的早早离开是有准备的,在先前他们之间的谈话就不准备在这里多待。
在他们离开的第三天傍晚,我最终知晓,他们因为刹车失灵,车子跌落山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特征。
我的大伯和二姑妈已然悲痛欲绝,他们可怜最小也是最有出息的弟弟就这样失去了生命。
他的事业正如日中天,现在却突然走了。
这是谁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同时,因为事情太悲惨,我又是他们留下来的唯一血脉,由村支书做主,全村凑钱要让我大伯带着我到外面去处理遗产问题。
同时,凑的钱的一部分也拿来办法事了。
因为在短时间内,我家逝去了太多,已经不能接受更多的噩耗,所以,对于这个传统又悲伤的宗族来说,做一场法事是必然的事。
这场法事有多极尽繁复,现在的我确实已经不记得了,神鬼之事只有神鬼之间才能知道了。
只是在法事当中,要杀一只猪来祭祀。
那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头猪了,是一年前爷爷赶集买回来的一只小猪仔。
养猪不为了卖,而为了年底杀来吃。
我爷爷买下这头猪之后,大部分时间它都是由我照看,给它割猪草,给它清理猪圈。
猪其实很爱干净的,我养的这头猪吃了睡睡了吃,一天天下来没给它洗过澡,它的身上还是粉粉净净的。
每天我来给它倒搅拌好的饲料和猪草的时候,它立刻跑到食槽前,先是愣愣地看着我一会儿,再低头吃食。
除了我,几乎没人关心它,但它也能吃能睡,照样安乐享受。
它的命运从被爷爷挑中就已经注定要面对死亡的利刃,喉咙等待着被轻易地划开,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伴随着呛咳声涌出。
即使是快速的,但同样也是痛苦的。
直到有一天,我的朋友们放学和我玩的时候,他们扔东西玩,一块石头扔远了,砸到了这头猪的头上。
这猪惨叫一声,接着就在地上抽搐。
我赶紧让爷爷来看,爷爷说这猪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个样子?
我说这猪不小心被我用石头砸到了,爷爷先是给了我一耳光,随即仔细看这猪的情况。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才知晓,这是头五爪猪,是猪灵官。
这种猪说是神仙转世的猪,若是杀了它,就要遭难得。
这种猪只有两个下场,要么主家给它养到自然死,要么就是放到外面自生自灭,谁也不管,那就不会沾染因果。
索性这头猪没大碍,爷爷这才松了口气,他用食指曲起的关节狠狠敲了我的脑袋,要把这猪给丢掉。
但我不舍得,本来就是我没有保护好它,让它受了无端的祸害,现在要把它丢出去,不行。
在我的恳求之下,爷爷留下了它,不过,爷爷再三勒令我不准伤害它,而我也长足了教训。
说是灵官猪,但这头猪确实是没有什么神通,它除了机灵点,也不会说话,也帮不到我什么。
就如同天上的神仙,说是有,但从来没下凡过,谁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只是打着神仙旗号的人过得快活自在......哈哈...这样想的话,至少神仙还是有点用的。
我天天对着这头猪说话,它除了吭哧吭哧吃饲料,就是躺在地上打滚,根本听不懂人话。
后面我渐渐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只是日复一复地照料它。
它本可得一好死,但在做法事的间歇,我按照常例离席给它喂东西,却看见大伯指使着一群人用钩子勾住它的嘴往外拉。
我跑过去制止大伯,说不能杀它,说它是五爪猪,是转世的灵官,绝对不能杀。
大伯他却像是听笑话一样,复述了我的话给周围人听,周围人没笑,他先笑得捧腹。
笑完之后,大伯严肃地告诉我,要相信科学,这只猪只是脚趾畸形而已,而且,就算它是所谓的灵官猪又怎么样,他也要杀,杀了更好!
再多孽债等到了阴司地府再说!
他也不怕多一笔!
我无法接受,我抱着这头猪哭泣,抚摸着它流血的嘴角,在我怀里,它没有叫唤,眨动的睫毛搔过我的手腕,有种奇异的毛绒感。
那天,我的哭声很大,大到足以让法事中断,也正是这个原因,大伯不耐烦地制止了我的哭泣。
他是一定要杀掉这头猪的,他可以等到明天,等到我今天和它说好告别,让这头死猪安心去死,明天我还闹,他就要拿鞭子抽我了。
所以,我只有半天的时间和它告别了。
也就在这半天里,发生了我难以相信的事情。
它会说话了。
它会说话了!
说到这里,吴先生仿佛在说一件天方夜谭的事情,我无法理解。
“猪怎么可能会说话呢?”
听到这里,我甚至有种错觉,以为和我说话的人被夺舍了或许都要比猪会说话这件事要合理。
夺舍也是不可能的,但这就是给人感觉很荒诞啊!?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件事,没关系,这是我的人生,我不会拿我的人生说笑的,我只是把我所经历的一切讲给你听。”
吴先生反应平淡,他这样回应我。
我从离奇的言语中慢慢抽身,花了几分钟时间思考,慢慢的,我觉得没必要太过计较这些,正如吴先生所说的,这是他的人生而已,倒不如说,再离奇的事情,只要发生了,就只是成为了现实中的一部分。
不管怎么样,听下去吧。
猪说它是天上的小灵官,下凡历劫,如果说这一世它能活到寿终,就能重回天庭,得到擢拔。
其实,它虽然能说话,说出了它现在不能被屠宰的理由,但这并不能让它活下去。
因为只有我能听到它的话。
于是,他告诉我,只能找来至少4只鸡鸭,他把鸡鸭变成他的样子,代替他被献祭,他才能活下来。
因为这是他命中的劫数,想要挺过去,必须付出代价。
那天,我亲自将它带到山林前,暮色霭霭,它跑进林子里。
此后,我再没遇见过它。
次日清晨,我也见着大伯叼着烟,招呼着一群人若无其事地把圈子里替祀的鸡鸭割喉放血,摆上供桌。
那天,族人们吃肉饮酒,狂庆一番,酒的香气,餮肉的浓郁到极致而返腥的气息远远的传过来,即使在林子里也能闻到。
到此为止,吴先生的讲述已经结束了。
他的手摩挲着下巴,虽然说故事结束了,但他仿佛还沉浸在其中,或许他在想,应该要用什么样的结束语来总结。
就像是写作文一样,故事的开始要有一段话说,我要讲什么,故事的结束也要说,我这篇文章到底说了什么。
“从我离开家乡出来打拼,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无法忘记我的亲人,我的宗族对我的帮助,包括那头被我拯救的猪,在我式微的时候帮助别人,没人会在乎我的一点帮助,包括被我帮助的人,可到了我小有成就的时候,我一直做的事情却成了别人褒奖的,但我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这就是我的固执,也是我的坚持。”
吴先生接着说,“想来我这一生,从我离开家乡那时起,就已经注定了,那个13岁的少年从没有成长过,因为他被足以温暖一生的善意包裹过,所以,对我来说,对这个世界报以善意是我的本能,也是一生的课题。”
.......
下午,我们在水库边观鸟。
摄像机、望远镜都是吴先生提供的。
“观鸟很简单的,不要想自己要通过观鸟这件事得到什么,只需要全心全意地去观察这些鸟类就好了。”
“如果说能做到你离鸟越近,而鸟发现不了你,那你就能看到它们梳理羽毛,用喙一点点把凌乱的羽毛给理好,还有它们鸣叫的声音,叫的时候哪些部位会变化,体验就好了。”
吴先生说。
拍摄不是必须的,重要的从观鸟中获得乐趣。
我们分成两小队来观鸟,从出发点绕着水库往两边走,吴先生和乐乐一起,我和清清还有男孩一起。
直到现在,我们交换了名字。
他叫王向龙。
比起上次谈话,他要更加自信了,虽然我不清楚在那之后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过还没等我问,他就先和我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反抗的,他们在学校嘲笑我,放学的时候堵我,每次我的反抗都会招来更加可怕的报复,因此,上学迟到、打瞌睡,不敢和别人说话...老师训斥我,家人对我很失望,渐渐,我对自己,对周围不再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光靠我一个人想要反抗是做不到的!这就是我想的全部。”
“只有现在的我,也只能是现在的我回想,才会发现那个时候的我有多么难过,我成为了他们小团体凝聚力的证明,是他们之中每个人忠诚的投名状,他们从我身上得利,我却要自怨自艾,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无数次反刍的某个行为招惹了他们,才导致这一切开始。”
“那时的我只有无限的逃跑欲,因为我还觉得只要向那群畜生妥协,它们就会放过我,至少在明面上装装样子,我这是懦弱吗?”
王向龙问我,显然他已经彻底陷入了内省情绪当中,我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他为之感到愤怒,连声音都是虚的。
我摇摇头,“这不是懦弱,因为没人帮你,你也无法摆脱,一个人的认知和能力是有限的,这不是贬低,而是平视,只有平视了这件事,才有讨论的意义。”
清清一拳打在王向龙的大腿侧,“好贱啊,那些狗杂种,为什么他们不去死呢?”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清清,因为她流畅地说了一段脏话,而这种话,显然两夫妻是不会教她的。
王向龙和清清击拳,他的话让我暂时没必要纠结在清清身上,“该死的一直都是他们,凭什么我要任他们打骂,他们就是一群垃圾。”
“但那个时候我想不到这些,那个时候的我,按照吴叔叔的说法,我陷入了习得性无助之中,我已经没办法拯救自己了,他们对我的欺凌变本加厉,在我的心里,我的灵魂已经和这个世界逐渐有了一层膜,我逐渐漠视身边的一切,就连他们对我的伤害,也已经不再有大的反应。”
随着王向龙的讲述,他的过去向我缓缓展开。
在被它们逼到跳水之前,我是有预感的。
因为它们商量事情从来都不会在意我的存在,同样的,这次要毁灭我的存在,它们同样不在乎我是否听到,又是否会反抗。
我只是成了一个物件一样的存在,被摔碎在地上,唯一重要的就是摔碎的责任是谁的。
他们只需要推卸掉责任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