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预兆,门被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艾莉丝不由眯起了眼睛。
正殿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抬头看不到穹顶的边界,两排银灰色的立柱往深处延伸,消失在尽头那方高台的光晕里。
立柱之间站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银发、金发、深蓝长发……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面孔。
所有的交谈声同时停了下来。
全体目光开始转向同一个方向。
不再是看向彼此,而是看向门口,准确地说,是看向了艾莉丝。
艾莉丝怔在了原地。
薇尔莉特却没有停下来等她,只是略微放慢了脚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脚才刚刚迈出去,她就遇到了一个新问题——裙摆太长,她不知道该把步子迈多大。
没有人教过她,甚至连这种裙子她也是第一次穿。
随着身前的薇尔莉特越走越远,艾莉丝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她的脚步已经全乱了,左脚踩在了右鞋的鞋跟上,身子立马往前倾了一下。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终究还是避免了最坏的结果。
但一些声音,还是从殿内传了出来。
不少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却在这肃静的氛围中格外刺耳。
这让艾莉丝很不爽,但她现在所能做的,唯有把背挺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走道尽头,光越来越近了。
高台上放着一把银椅,椅背镂空的藤蔓纹路里,有极淡的光在流动着。
上面坐了一个女人。
银白色的头发比艾莉丝的还要长,几乎垂到了地面。
五官跟她有八分相似,但轮廓更锋利,眉心的位置有一枚银色的印记,形状像一弯极小的月牙。
艾莉西亚,精灵一族的女王。
艾莉丝拖着沉重的步伐,两腿几乎是用挪的,最终在距离高台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突然脑袋空空,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干嘛了。
来这之前,她记得薇尔莉特好像说过,觐见时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但具体怎么做,她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艾莉丝像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筹莫展之际,她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画面——右手抚胸,左手背在身后,然后单膝跪地。
她以前在电视剧中看到过,那些西方宫廷里的大臣们,就是这样向国王觐见的。
艾莉丝知道这不怎么靠谱,但她也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也包括眼前的女王陛下。
艾莉丝下意识往前迈了小半步,右手往胸前按去,膝盖也开始往下弯——
弯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套动作似乎是专门为男性准备的,她现在穿着裙子,身份还是公主,这样未免也太奇怪了。
略微思索了片刻,艾莉丝终于想起了女性应该如何行礼。
右手仓促地从胸前甩到身侧,捏住裙摆两边,做了一个提裙屈膝的动作。
旁人投来的目光越发不善。
她的后颈渗出了一丝冷汗。
整个人僵在那儿,关节像生了锈,提裙的手指不知道该放下还是继续举着。
连薇尔莉特都看不下去了,默默移开了视线。
时间仿佛停止了几秒。
艾莉西亚在上面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刚才还时不时有人朝彼此交换眼神,此时殿内却没有一个人出声,像是在配合女王陛下的沉默。
片刻后,艾莉西亚开口了。
“起来吧。”
声音从高处落下来,语气淡淡的,依旧听不出她此刻有着怎样的情绪。
艾莉丝默默直起身子。
她现在还能奢求什么呢?
女王陛下没有怪罪自己,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恩赐了。
她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没想到艾莉西亚再次开口。
“这些年……你受苦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寂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艾莉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不合适。
说感谢?她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在脑子里翻遍了所有看过的剧、所有记得的桥段,都找不到任何一段能套进这个场合的台词。
最重要的是,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艾莉丝,根本没法做到与之共情。
最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还要轻地飘了出来:
“……还好。”
艾莉西亚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艾莉丝,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像是在审视。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孩子,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压了回去。
接着是几个很日常的问题,比如住得习惯吗,薇尔莉特有没有照顾好你,想吃什么跟厨房说。
语气像在拉家常,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让人不敢随便作答。
艾莉丝答得磕磕绊绊,有时忘了加称谓,有时在不该停的地方停住了,该接话的地方又慢了半拍。
她能感觉到,两旁那些贵族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困惑,一点一点地褪成了某种更为笃定的东西。
确定她这个公主很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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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结束后,薇尔莉特送艾莉丝回寝宫。
走廊里,两个人都没说话。
刚才殿内的画面还在艾莉丝脑子里不断回放。
走了很久,薇尔莉特才开口。
“殿下不需要太在意。”
艾莉丝嗯了一声。
“第一次觐见都是这样的。”
这话听起来是在安慰她。
但艾莉丝总觉得,薇尔莉特说“都是这样的”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东西。
快到寝宫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他向艾莉丝行了个礼,表面上非常得体,优雅得可以作为礼仪范本。
但行礼的深度、停留的时长、收回时那个若有若无的停顿,全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刚好比“恭敬”少了一点点。
薇尔莉特认识这个人,他是费奥伦·银枝伯爵。
费奥伦朝着艾莉丝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端详一件还没鉴定完的古董。
“殿下近来身体可安好?臣瞧着殿下今日的气色……似乎跟从前不大一样啊。”
“身体”和“从前”这两个词被他咬得格外轻,轻到你想反驳都找不到着力点,想忽略又发现它们已经钻进了耳朵里。
艾莉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说了一个“嗯”。
费奥伦微微一笑,侧身让路。
走过之后,艾莉丝低声问:“他是谁?”
薇尔莉特报上了他的名字,然后补了一句:“殿下不必在意他。”
但艾莉丝注意到,薇尔莉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是防备,是警惕。
像是看到了蛇,但蛇还没有发起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