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寝宫的大门在身后关上,艾莉丝靠着门板滑了下去,银灰色的裙摆铺了一地。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
本以为会哭出来,眼睛里却干干的,流不出任何东西。
觐见这件事,她的确是搞砸了没错。
但那群贵族眼里的恶意,却远超艾莉丝的想象。
不尊重她也就罢了,个个都还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自己好歹也是个公主……
想了一会,艾莉丝逐渐明白了。
那群人看向自己时,眼里的那股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是困惑,也不是失望。
是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判断它是真是假,是将其留下,还是……直接毁掉。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他们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
休息了一段时间,艾莉丝的双腿似乎没之前那么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日光打在脸上,有些晃眼。
玻璃的倒影里映出了一张脸,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很漂亮,漂亮到她偶尔会忘记这是自己的脸。
她不知道以前的艾莉丝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肯定跟以前的艾莉丝一点也不像。
这么多人同时质疑,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从今天开始,我得小心一点了。”
先不说那群明显带着敌意的贵族们,女王艾莉西亚也是艾莉丝的重点防备对象。
甚至在面对薇尔莉特时,她同样不敢有一丝大意。
所有人心里,已经有过一个艾莉丝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演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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觐见结束后约一个小时。
王宫西侧,某间不对外开放的小型会客厅。
门从里面拴着,窗户也被关上了,厚重的暗红色窗帘把日光挡在了外面。
桌上点着两支蜡烛,烛火在无风的室内稳稳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三个人坐在桌旁。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之前与艾莉丝有过一面之缘的费奥伦·银枝伯爵。
深银色的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
洛瑟恩·暮林男爵坐在他右手边,左眉骨上有一道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深。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此刻那些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紧扶手,又松开,然后再次攥紧。
坐在费奥伦对面的,是一位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女性——茜尔维娅·晨露女爵。
她的背挺得很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眼睛则一直盯着蜡烛,没有看向另外两个人。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
费奥伦率先开口,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诸君今日都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
“那位公主,她连我们精灵一族的礼仪都不懂。”
洛瑟恩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扶手。
“那不是重点,费奥伦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底下的火。“她早就死了,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扣了一下。
“十九年前,我们都看到了。月神殿的仪式,王室举行的葬礼,连她的名字都被刻在了英灵碑上。”
他环顾了一圈,虽然这间屋子只有三个人。
“现在她居然又回来了,死而复生?”
费奥伦没有接话,他默默端起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面,然后把杯子又放了下来。
洛瑟恩继续说。
“月神在上,这不是什么神迹,这是纯粹的亵渎。死者应当安息,任何违背这条法则的事,都是对月神的背叛!”
他说“月神”的时候,手指在胸口画了一个极小的弧形——那是精灵族对月神表露敬畏的习惯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洛瑟恩大人。”费奥伦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不轻不重。“我很好奇,你是真心信奉月神?还是说,只是在借用神的名义?”
洛瑟恩的手指停在了胸口。
“我对月神的信仰天地可鉴。”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见过暗影教派拿活人献祭,我也见过月神殿的祭司把被污染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月神不仅存在,月神还一直在看着我们!所以——”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压了下去,“所以一个死了十九年的人不该活过来。这不是神迹,这是……”
他没说完。
费奥伦替他说了。
“这是异端。”
洛瑟恩猛地抬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心里是这么想的。”费奥伦的语气没有变化。“我只是在替你说出来而已。”
洛瑟恩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沉默再次降临。
这一次,是茜尔维娅打破了它。
“……那不是她。”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唇泛出一道白印。
费奥伦偏了偏头。
“晨露女爵?”
茜尔维娅没有看他,她的眼睛还在盯着蜡烛,烛火在她碧色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你们不了解真正的艾莉丝殿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咬出来的。“可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边境,暗影教派突袭了巡逻队。”
茜尔维娅的指甲抵在桌沿上,嵌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巡逻队里有一个十岁的女孩,她不是战士,不该出现在那里。但暗影教派不在乎你是谁,只要是活人,那就够了。”
像是在回忆什么,她闭上了眼睛。
“增援赶到之前,艾莉丝殿下已经一个人冲了过去。她连铠甲都没穿,就穿着那件银灰色的便袍,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卫兵手里抢来的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把那个女孩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然后,她把女孩护在身后,转身面对剩下来的那些东西……”
茜尔维娅抬起头,看向了某个只有她能看到的地方。
“而那个女孩,就是我。”
“那个女人。”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那个连礼都不会行、连腰都挺不直、说话声音小得像随时会哭出来的女人!”
她猛地站起身,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和她。”她一字一顿。“没有。”椅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半点。”喉头有些发紧。“相似。”
费奥伦端起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晨露女爵……”
“不用再说了。”茜尔维娅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又不那么尖锐了,“你永远都不会懂。”
她转过身,步子飞快,快到裙摆都被带了起来。
费奥伦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她没回应。
门被拉开了。
走廊里一阵穿堂风扑进来,吹得两支蜡烛的火苗同时歪了一下。
然后,门又被重重地关上了。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