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关上的那一刻,费奥伦没有动。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洛瑟恩的手停在胸口,那个弧才画到一半。
费奥伦没有说话,指尖在杯沿划了三圈。
又划了一圈,他才再次开口,语气依然如先前一样平静。
“她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洛瑟恩没有接话,原本停在空中的手指再次动了起来。
从锁骨之间往下,再往上,将那个极小的弧形一遍又一遍地划着。
费奥伦端起茶杯,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把杯子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说到身体。”
费奥伦顿了顿。
“洛瑟恩大人,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
听到这话,洛瑟恩祷告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禁忌的血肉秘术。”
他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个传闻,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那只停在胸口的手一直没动,直到话说完,才攥着拳头收了回来,压在膝上。
费奥伦没有看向洛瑟恩,目光直直地盯着桌上那支蜡烛。
烛油滑下来,在底托上积成一小滩。
“可如果是真的……”洛瑟恩猛地往后靠,椅背撞出一声闷响,“用那种术式造出来的东西——”
他闭了一下眼,指甲掐进了掌心。
“说不定连那个东西的灵魂都是伪造的!”
说完他往侧面挪了一步,猛地一拳砸在了墙上。
闷响声落了下去,洛瑟恩没再说话。
费奥伦端起茶杯,本想加点热水,却发现茶面上漂着一只极小的飞虫。
他愣了一秒,然后默默起身,走到桌旁的渣斗边上,把茶倒了。
甩了甩杯沿残余的水珠,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腹在袖口蹭了两下。
“不管那具身体是怎么来的,也不管她的灵魂是真是假。”
费奥伦理了理袖口的褶皱,那道褶皱是他坐了太久自己压出来的。
“只要女王陛下认可她,至少在名义上,她就是真正的公主。”
费奥伦走到洛瑟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瑟恩的肩膀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费奥伦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客厅。
门被轻轻带上了,烛火晃了一下。
此时的会客厅里,只剩下洛瑟恩一人。
他独自在原地坐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光沉了下去。
这才站起身,走到桌边,一口气把两支蜡烛吹灭了。
房间暗下来的那一秒,窗帘缝里的月光显得格外冷,把他又细又长的影子钉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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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的另一条走廊尽头,女王寝宫的门紧闭着。
艾莉西亚站在窗前,目光不知道停在了哪里。
墨水瓶没有盖上,笔也被随意地搁在砚台边。
等待批阅的公文被摊在桌上,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中,艾莉丝行礼时那副局促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五岁那年,艾莉西亚在花园里教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可她还是经常把顺序搞反,急得眼眶都红了。
后来终于学会了,她蹦蹦跳跳地跑到自己面前,仰着小脑袋说:“母上,我会了!”
现在却……
艾莉西亚抬起手,用指背按了一下眉心,才发现那里始终绷着。
指尖在抖。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了桌上那堆公文上。
艾莉西亚再次回到桌边。
刚拿起笔,很快又放下了。
最上面那份公文,她批到一半。
刚才还写得好好的,现在看着那些字,却像不认识了似的。
艾莉西亚把公文推到一旁,然后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侍女正端着一盏茶走了过来。
大概是没料到女王会在这个时候开门,她吓了一跳,茶盏里的水面晃了晃。
“传我的话。”艾莉西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侍女立马低下了头。
“告诉赛琳娜,如果她有空的话,让她尽快过来见我。”
侍女抬起头,愣了一下。
“还有,找到薇尔莉特,告诉她,公主身边每时每刻都必须要有人守着。”
侍女领命,刚准备转身,又被艾莉西亚再次叫住了。
“等等。”
侍女回过头,脸上带着些许疑惑。
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开口。
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再去找宫廷礼仪教师,让她来指导公主学习礼仪……”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
“……记住,要从头开始教起。”
她说完,抿了一下嘴唇。
侍女等了两秒,确认没有别的吩咐了,这才转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走廊中。
艾莉西亚独自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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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王都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这是一处位于地下的石室,空气里混着旧血的铁锈味,还有焚过不知名草药的余味,微微有些发苦。
石壁渗出来的寒气贴着黑袍下摆往上爬,袜口的位置已经被沁得发潮。
摊在木桌上的羊皮纸边缘翘着,上面写满了暗红色的字。
墨还没全干,一滴悬在末笔的锋尖上,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兜帽底下的人影动了,用粗糙的指腹蹭过羊皮纸的边缘。
他拿起笔,笔尖没顿,又接着往下写。
写完后,他抬起头,兜帽往后滑了半寸,锁骨下方的烙印从黑袍领口里露了出来,暗紫色的纹路在石室暗光里亮了一瞬。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
片刻后,才发出声音。
“……她回来了。”
旁边另一个黑袍人僵了一下。
“谁?”
执笔的人把笔搁下,手指按在那片晕开的墨迹上。
他按得很用力,指甲甚至都嵌进了木纹里。
“那位大人。”
话音刚落,另一个黑袍人的膝盖突然一软。
整个人往前面塌了一下,手猛地撑住桌沿,指节死死抵着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上来。
他的嘴也在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喉结滚了一下,把什么咽了回去。
执笔的人收回手,指腹上的墨迹还留在皮肤上。
他重新拿起笔,对着羊皮纸空着的那一角,再次落了下去。
笔尖在最后一笔上压了很久才抬起来。
他盯着那一大片墨迹,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