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被艾莉西亚叫了回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艾莉丝独自站在正殿外面。
晨雾还没散。
脚下的石板被露水浸得发暗,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股冰凉。
她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朝殿门看了一眼。
门纹丝不动。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马叫。
刚才在朝堂上那股劲头早就散了。
现在站在冷风里,她手脚都是凉的,连带着胸中的热血也凉透了。
每一个字她都想收回来。
唉,冲动是魔鬼啊……
艾莉丝吐出一口白气。
她试着尽可能往好的方面想。
万一薇尔莉特带的人马足够多,万一只是去转一圈就回来,万一暗影教派的人已经撤了……
想到第三个,她就笑了。
哪来那么多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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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就是大半个小时。
艾莉丝甚至闲得开始数起了地上的石子。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殿下,差不多该出发了。”
艾莉丝拍了拍裙子站起来。
“现在?”
“那边的形势不太好,不能拖太久。”
薇尔莉特没有多做解释,便再次转身。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了“哒哒”的声音。
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艾莉丝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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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王宫门口,艾莉丝才看清阵仗。
一匹马,两个随行骑士。
再算上她本人和薇尔莉特,就是这次巡视的完整阵容。
“这……就是全部了?”
艾莉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薇尔莉特。
“人越多,就越容易被敌人发现。”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
马上就要出发了。
薇尔莉特翻身上马,朝她伸出一只手。
艾莉丝握住,被往上一带,顺势坐在了她身后。
马鞍是冷的。
早晨的寒气还没散干净。
座下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了一下地面。
「我有点不舒服。」
这句话在艾莉丝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还没说出口,她看见了那两个骑士。
一个留着络腮胡,左脸上有道疤,正低着头擦拭手里的短剑。
剑面都已经亮得能照人了,可他还在擦。
另一个瘦一些,眼眶底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过觉。
他死死地盯着出城那条通往边境的大路,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们是?”
艾莉丝小声问了薇尔莉特一句。
“向导。”薇尔莉特朝两人看了一眼,“老家在那边,对路比较熟。”
也就是说,他们的家人已经……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络腮胡擦剑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手里的短剑又亮了一截。
盯大路的一直没有回头。
从她走到宫门口到现在,这两个人连眼皮都没往她这边抬过一下。
艾莉丝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又想到了苏晴。
她咬了咬嘴唇,没敢继续往下想。
深吸了一口气。
晨雾灌进肺里,凉得有点发疼。
她把环在薇尔莉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
“走吧。”
没有人应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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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王都之后,先是半日的平坦官道。
然后进了山,路就开始难走了。
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把头顶的光遮了大半。
偶尔有一两束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艾莉丝肩上晃一下就不见了。
越往深处,地势就越是复杂。
先是几段灌木丛生的窄道,枝条伸进路中央,刮得马铠直响。
后来又横穿过一片乱石滩,蹄子下去深一脚浅一脚。
艾莉丝没骑过这么久的马,大腿内侧早就磨得生疼。
中间还有一段被洪水冲垮了半边的木桥,薇尔莉特让两个骑士先过去探了路,才牵着马一点点挪过去。
艾莉丝本以为最多不过几个小时就能抵达。
结果等她被薇尔莉特从马背上叫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就是这了。”
薇尔莉特先翻身下马,然后转身,朝艾莉丝伸出一只手。
艾莉丝握住她的手,腿有些发僵,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前一倾,薇尔莉特顺手扶了她一下。
艾莉丝刚想向她道声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整个村子都是灰的,从墙壁到门框,甚至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未能幸免。
看上去就像是过去的黑白老照片,完全失去了原本应有的颜色。
空气里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艾莉丝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大概的形容——像把一块肉放在太阳底下晒到开始发黏,然后有人往上面浇了蜂蜜。
那是一种异样的腥甜,还带着一点腐烂之前特有的发酵感。
她的胃不由翻了一下。
艾莉丝抬起眼,目光落在了村中央的那座祭坛上。
祭坛不大,整体呈灰黑色,大概只有齐胸的高度。
表面刻着一只被荆棘缠着的眼睛。
她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低头的瞬间,艾莉丝看见祭坛下方的地面上,有一点别的东西。
是一只鞋。
准确的说,是一只小孩的鞋。
它看起来很旧,鞋面磨得发白,鞋口歪着,一边的鞋带更是已经断了。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抽泣,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是那个之前一直盯着路口的骑士。
他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很厉害,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艾莉丝瞟了他一眼,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只鞋,盯着它看了很久。
“殿下……”
薇尔莉特来到她身前,声音顿住了。
艾莉丝却绕开了她,走到那只鞋旁边,蹲了下来。
鞋口歪着的那一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蹬过。
或许是最后一刻的挣扎。
或许只是穿久了的自然变形。
艾莉丝伸手把那只鞋捡了起来。
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疼了。
她把它放在了旁边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放好,然后摆正。
鞋带断了的那一边朝里,尽可能看着舒服点。
然后,她捡了几块碎瓦片,在石头前面围了一个半圈。
有两块太碎了,放上去又滑下来,她捡了三次才稳住。
不算坟,也不算碑,只是一个单纯的记号。
意思是“这里曾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可以了。”
艾莉丝重新站了起来,声音很平静。
但她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指,却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