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给那只鞋做衣冠冢的时候,黑眼圈骑士全程都在看着她。
随着这个简短的葬礼结束,他的肩膀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抖了。
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收好,只是眼眶还有些发红。
黑眼圈骑士站起身,朝艾莉丝行了个礼。
他来之前,也曾听过一些关于这位公主的流言蜚语。
可如今亲眼见过后,他发现自己的确对她有着不小的误解。
夜风从村口那棵灰白色的老槐树梢头吹过来,带着那股让人反胃的甜腥味。
艾莉丝忽然有种想吐的感觉。
但她没吐出来,只是把脸别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啧,空气也没好到哪去。
“殿下。”薇尔莉特走到她身侧,像是怕被什么给听到似的,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天已经全黑了,连夜赶路容易出事。村外的林子里有处避风的地方,我们先去那边歇一夜。”
艾莉丝点了一下头。
这地方她是真的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
走到村口的时候,艾莉丝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月光打在那座灰黑色的祭坛上,将那只被荆棘缠着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不到一秒,瞳孔猛地一缩。
那只眼睛……好像眨了一下。
艾莉丝迅速收回视线,跟上了薇尔莉特的脚步。
她的手心在往外冒冷汗。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今晚经历了那么多,偶尔看花眼也算正常。
她这样对自己说。
可越是这么说,那个瞬间就越像是被刻在了脑子里,根本挥之不去。
---
露营的地点是村外往北约莫半里路的一处松林。
几棵老松长得又高又密,枝杈把头顶的月亮挡了大半,风也吹不进来。
薇尔莉特让人把马拴在树下,从鞍袋里取出一捆银脉菜叶卷成的干粮,又解下了水囊。
“殿下,先凑合一下吧。”
艾莉丝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嚼起来有股淡淡的松子香,混着一丝草叶的清苦。
不算好吃,但勉强还能咽下去。
按照薇尔莉特的安排,包括她本人在内,三个骑士轮流守夜。
艾莉丝被安排在最靠里的一处松根凹地里,背风,又有粗大的树干挡着。
她裹紧斗篷,靠在松树根上。
本来想着闭眼歇一会儿。
可一闭上眼,那只被荆棘缠着的眼睛就出现在了黑暗里,半阖着,好像在朝她看。
然后……又眨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
松林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叫声。
可那叫声里好像夹了些别的什么。
艾莉丝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去听。
有人在念着什么。
念得很快,却又含糊不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语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一个词反反复复,重复了不知多少次,绕着同一个音打转,越听她就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艾莉丝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那只是晚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
时间过得很慢,但上半夜好歹还算太平。
艾莉丝睡得很难受,那段念经似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不断打转,每次刚要睡着就被吵醒。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忽然停了。
她刚想喘口气——
一声清脆的金属响,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给打断了。
艾莉丝还没反应过来,薇尔莉特已经起身,剑更是已经拔出了一半。
动作快得根本不像是一个睡着的人。
“殿下,退后。”
薇尔莉特闪到了艾莉丝身前。
艾莉丝这时候才发现,负责守夜的黑眼圈骑士已经半跪在几丈开外。
他的脚边落着四五支箭。
全是乌黑色的,通体哑光,连月光照上去仿佛都会被吸走。
他的左肩上还插着一支。
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他另一只手死死按着伤口,可血还是从指缝里不断地往外渗。
黑眼圈骑士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方向都有人,第一波大概有七八支——”
话没说完,密林深处又是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更多的箭矢从黑暗中射出来,比第一波还要密。
“嗖嗖”声在箭矢扎进树皮之后才响起来。
速度快得连声音都追不上。
但薇尔莉特拔剑的速度,比这些箭矢还要快。
艾莉丝甚至都没看清她是怎么拔出来的。
只看到一道银紫色的弧光在面前划过。
箭矢就被切成了两截。
前半截继续飞了一段,然后无力地掉在了地上。
薇尔莉特的剑没有收回去。
箭矢落地的声音还没响完,密林里便冲出了七八道黑影。
统一的黑袍和兜帽,脸上还蒙着布。
手里的武器则参差不齐,有刀,也有剑,还有两个拿的是尖端绑了碎刀片的木棍。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很是生疏,有一个踩到枯枝差点绊倒,另一个甚至连刀都拿反了,慌忙换握法的时候刀刃差点划到自己的腿。
这群人一看就是新手,手里的家伙恐怕都没练过几天。
可一看见艾莉丝,他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中了什么大奖。
下一秒,他们便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目标直指这位公主。
薇尔莉特没有说话,侧身挡在了艾莉丝身前,单手执剑,朝那七八个人走了过去。
第一个黑袍人举刀劈下来的时候,薇尔莉特的剑已经从侧面划了过去。
然后,那个黑袍人的刀就断了。
断口齐得像是拿尺裁出来的。
刀还没落地,薇尔莉特的剑就已经收回,从那个黑袍人的腰侧划了过去。
黑袍人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第二个、第三个几乎是同时冲上来的。
薇尔莉特向前踏了一步。
身子一侧,让过了两把刀的夹击,剑光横扫。
银紫色的弧光在密林里划出了一道残影。
两个人便同时倒下了。
剩下的四五个黑袍人愣了一瞬。
但就在这一瞬,薇尔莉特的剑已经到了第四个人面前。
她的招式并不华丽,每一次挥剑都是最直接的线路。
从对方武器的死角进去,从身体最薄弱的位置出来。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是在砍瓜切菜。
不到十个呼吸,密林便重新归于宁静。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剑尖朝下。
一滴血顺着剑脊滑下去,掉在灰土里,无声无息。
她的呼吸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稳。
完全看不出,她前几秒才手刃了近十个敌人。
薇尔莉特侧头朝艾莉丝那边扫了一眼。
目光从头发扫到脚尖,停在她脸上的那一瞬,才把剑收回了鞘里。
“殿下,没事吧?”
艾莉丝靠着身后那棵老松树,摇了摇头。
她盯着地上那些黑袍人的尸体,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薇尔莉特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来,把兜帽掀开了一点。
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岁上下,左颧骨上有一颗痣,嘴唇干裂,眼睛半阖着。
“他们只是暗影教派的外围成员。”薇尔莉特把兜帽放了回去,“训练不足,装备简陋。但我们不能掉以——”
她的话突然断了。
一支冷箭已然瞄准了艾莉丝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