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沉默之后，凯撒忽然偏过头。
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余光，而是堂堂正正地转过脸来，暗金色的眸子直直地撞进那对血瞳里。
「说起来——」她拖长了尾音，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划着圈，「摄政王可还记得，你我之间，还有一桩婚约？」
林清墨的手指在剑柄上方顿住了。
只顿了不到一息。快得像是眨眼时错过的一帧画面。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金色的碎发在那对血瞳前晃了晃，像一道还没来得及拉下的帘幕。
「陛下记性真好。」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空气能听见，「臣以为陛下早忘了。」
「忘？」凯撒轻轻笑了一声，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却没有到达任何别的地方，「先帝亲笔御批的婚约，盖着王国玺、宗室玺、摄政玺三方大印，一式四份，分藏四库。朕就是想忘，那四把锁也不答应。」
她的指尖停止了划圈，改为轻轻地叩击——哒，哒，哒。和之前叩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像某种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暗号。
「而且，」她顿了一下，暗金色的眼珠滑向林清墨的脸，「摄政王三个月前不是还递过折子，催朕尽早完婚么？」
林清墨的血瞳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他从走进这座大殿以来，第一个真正的表情变化。眯眼的幅度极小，若非近在咫尺绝无可能察觉，但那双赤色瞳孔在这个动作里收敛了一圈，像是弓箭手在瞄准前的一次深呼吸。
「臣的折子，」他一字一顿，「催的是陛下与北境公爵之子的联姻。」
「哦？」凯撒挑起一边眉毛，「可先帝的遗诏上写的是，摄政王林清墨，与艾尔奇多三世女王凯撒，缔结婚约，共治天下。朕仔细读过了，每一个字都认识。上面没有写北境公爵之子。」
「先帝写的时候，」林清墨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还不知道臣是个——」
他停了一下。
「——细骨头。」
凯撒笑了。
这一次她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被戳中某根弦之后没忍住的轻笑，像银匙掉进水晶杯，清脆而短促。她很快收住了，但嘴角残留的那一点弧度比她刻意摆出的任何表情都危险。
「细骨头？」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摄政王是在提醒朕，你亲自在婚约上签过字？」
「臣签字的时候，」林清墨垂眸，血瞳落在自己的指尖，「手里还握着剑。」
「那就握着剑来娶朕。」
声音不大。但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殿中仿佛有风穿堂而过。前排几名跪伏的贵族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却没有人敢抬头确认这句话是谁说的、又是对谁说的。
林清墨终于转过头，正对着王座上的女王。
金发从肩侧滑落，露出整张苍白的脸。血瞳与暗金对视，中间只隔了三尺的空气和一纸十八年前写下的婚约。
「陛下想清楚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臣的眼睛是红色的。不吉利。」
凯撒歪了歪头，玄黑色的礼服领口处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金发划到血瞳，从素净的衣领滑到腰间那柄素面长剑。
「巧了，」她说，唇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朕的王座也是红色的。」
林清墨没有接话。
但他放在剑柄上方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去。
指尖轻轻搭上了剑柄。
不是拔剑的姿态。更像是——握住了什么自己不想松开的东西。
殿外，穹顶的魔法光芒正缓缓变换角度，一束光穿过千柱厅的廊柱，恰好落在这两个人之间的三尺空气中。
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像无数个未说出口的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