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艾莲离去后，偏殿的门在林清墨身后关上，朝堂上的冷冽气息被他留在了门外。
这间偏殿不大，是摄政王朝会期间更衣休憩之所。一张乌木长案，一盏长明琉璃灯，一架素面屏风，再无多余的装饰。永燃水晶的光芒透过雕花窗棂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刚解下腰间长剑放在案上，身后便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没有行礼的通禀，没有叩门的规矩。
一双细白的手臂从背后环了上来，绕过他的腰，十指在他腹前交扣。力道不大，却缠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主人。」
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分场合的娇糯。
林清墨没有回头。他的右手覆上那双交扣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手背上半透明的拟态皮肤——冷得像一块被遗忘在冰窖里的玉。
曾经林清墨为了羞辱她亲自斩断的四肢，如今换上林清墨亲自为她打造的义肢，仅有手掌和脚掌是原装货。
其中魔力回路流淌，透出淡淡的红色——那是名为嫉妒的火焰的颜色。
「咲。」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一个字，干净利落，却比任何长句都更像一句问候。
琉璃川咲将脸埋进他的后背，额头抵着他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垂落在他的腰侧，发尾几乎扫到地面。那头银发长及膝弯，在琉璃灯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珠光，像月华凝结成的丝线，又像极北之地永不消融的初雪。
她蹭了蹭他的后背。
像一只被冷落太久的猫终于等到了主人回家，先用额头试探，再用脸颊贴着衣料轻轻磨蹭，最后连鼻尖都埋了进去，贪婪地汲取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混着墨香与金属气息的味道。
「怎么了，亲爱的琉璃川？」
「主人今天看了我好几次。」她的声音闷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在朝堂上。」
林清墨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顿。
「我在朝堂上谁都没看。」他顿了顿，「除了陛下。」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双手臂收紧了几分，几乎是带着一点恼意地勒了一下他的腰。
「主人好过分。」
「又提那个女帝。」
「明明是我先……」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话被咬碎在齿间，变成一声极轻极短的「哼」，像银针落在丝绒上，又轻又扎人。
琉璃川那病态的占有欲隐隐作祟。
血族就是这样的，初拥对象的占有欲是病态的。
在旁的艾莉希亞略微震惊。
这还是那个严肃的女仆长吗？
林清墨终于转过身来。
银发从她肩侧滑落，露出那张藏在他后背的脸。千岁的前血族王女，面容苍白如象牙雕刻，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尖尖的下颌，薄而淡的唇色，鼻梁高挺如刀削，而那一双眼……
血瞳。
和林清墨一模一样的血瞳。
但不同。他的血瞳是深潭，沉静、冷冽、深不见底。她的血瞳是燃烧的红玉，里面盛着太满太满的东西——委屈、依赖、占有欲，以及一种跨越了种族与国界的、近乎偏执的眷恋。
那双眼睛此刻正从下往上地看着他，睫毛轻颤，眼眶微红，像两颗被泡在露水里的红宝石。
「主人是不是不要我了。」她问。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陈述的、确认的、仿佛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但她偏要听他说出口的语气。
林清墨低头看着她。
他的手抬起来，指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皮肤冷得像冬天的湖水，但在他的触碰下，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
「你没说。」琉璃川咲抓住他的手，将脸颊整个贴进他的掌心，像在确认他的温度，「但你要娶她了。娶了那个女帝，你的寝宫里就会有她的气息，她的东西，她的……她的所有。」
她的血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迅速拼凑起来。
「那我呢？」
林清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拇指擦过她的下眼睑，那里还没有湿润，但已经温热了。对于一具冷血的躯体来说，温热本身就是一种失控。
「你的寝宫，」她垂下眼帘，银白色的睫毛遮住了半池血色，「还会给我留窗户吗？」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琉璃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素面屏风上——一个高大清瘦，一个纤细娇小，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与缠绕它的藤。
林清墨收回手，转而捏住了她的下巴，极轻极缓地将她的脸抬起来，迫使那对血瞳与自己的对齐。
「咲。」
「嗯。」
「窗户一直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连这座偏殿都不配分享，「从你在雨夜敲响我的窗那一刻起，就没有关过。」
琉璃川咲的睫毛猛地一颤。
然后她踮起脚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双臂重新环上他的腰，这一次比方才更紧、更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主人。」她的声音碎在喉间，「主人。主人。」
一遍。两遍。三遍。
像某种古老的、跨越千年的咒语，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轻、更颤、更像一声叹息。
林清墨的手落在她的银发上，五指没入那片冷冽的月光之中。
血瞳垂下，看着怀里那颗银白色的头颅。
和朝堂上那双盯着女王的血瞳，是同一双。
但里面的东西，完全不同。
（本章完）
